这些,都是“积贮”为何不足的“病症”。
那么,“药方”呢?
他睁开眼,提起笔。墨在砚台上舔得,落笔时却异常沉稳:
“臣闻: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然今州县仓廪,或虚报以邀功,或侵挪以肥私,或陈腐而不理,一旦水旱骤至,则赈济无措,流民滋生……”
写到这里,他顿住了。
这是“病症”,说得没错。但接下来呢?如何“清仓实廪”?如何“防侵杜弊”?如何“推陈储新”?
他想起小叔信中那句话:“药方不可太烈,也不可太泛。”
太烈会怎样?——首接建议“严惩贪墨,彻查仓吏”?这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考官会如何看待一个尚未进学的童生如此激进的建言?
太泛又会怎样?——“当重农积粟,修饬仓储”?这是正确的废话,毫无用处。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缓缓凝聚,将落未落。
就在这时,隔壁号舍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三短一短一长。是孙柏的暗号:遇难题,求稳。
林青石深吸一口气。他放下笔,将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看着题纸。
积贮。备荒。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旋转,渐渐与他这几个月经历的一切连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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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府城,永丰坊。
林舟站在常平仓高高的围墙外。墙是青砖砌的,墙头生着枯草,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紧闭,门前有兵丁值守。门旁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江陵府常平仓”六个大字,以及建仓年月、额定储粮数。
他远远看着,没有靠近。官仓重地,贸然上前打听只会惹人怀疑。
但他的目的不是进仓,而是看人。
辰时三刻,侧门开了。几个穿着皂隶服色的仓吏搬着几袋东西出来,在门前空地上晾晒——看样子是受潮的粮食。他们动作懒散,一边干活一边说笑。
林舟走到不远处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买了两个饼,状似无意地问:“老丈,那些官爷在晒什么?”
摊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者,瞥了一眼:“还能是什么,仓里的陈粮呗。年年这时候都要晒,不晒就霉了。”
“这么多都要晒?”林舟看着陆续搬出的粮袋。
“这才哪到哪。”老者压低声音,“里头啊,听说三成都是陈的。新的收进来,旧的压底下,一年压一年,底下的能不霉?”
“既知要霉,为何不先出陈储新?”
老者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林舟一眼:“小相公是读书人吧?这里头的道道,你不懂。陈粮出仓,账怎么算?损耗怎么报?新旧差价谁补?麻烦着呢!反正霉了也是霉在仓里,不上秤不过斗,谁知道?”
林舟心中了然。他谢过老者,又绕到仓后。那里有一条小河,是漕运支流。河边有几个码头,此刻正停着几条运粮船,苦力们扛着麻袋上下。
他观察了一会儿。麻袋上的印记显示来自不同州县,入库时应有登记。但苦力们的动作很快,监工的仓吏只是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册子,却很少翻看核对。
如果新旧混杂,如果登记疏漏,如果有意将新粮报为旧粮、将好粮报为次粮……这里面的腾挪空间,太大了。
林舟转身离开。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府衙附近的茶楼。在那里,他花了一钱银子,从个熟悉衙门事务的老茶客口中,听到了更具体的信息:
“咱们江陵府的常平仓,账面上是十五万石,实际能有十二万就不错了。为啥?损耗啊!鼠耗、雀耗、霉变,还有……‘人情耗’。”
“去岁蕲州大水,上头让拨五千石赈济。你猜拨出去多少?三千石!剩下的哪去了?‘在路上损耗了’‘发放时折耗了’,说辞多着呢。”
“最绝的是,年年都说要‘推陈储新’,年年都推不动。为啥?陈粮出仓要亏钱啊!新粮市价一石一两二钱,陈粮只能卖八钱,这差价谁补?要么国库贴,要么地方摊。谁愿意揽这麻烦事?就让它霉在仓里呗,反正霉的不是自己家的粮。”
林舟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离开茶楼时,己是午时。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街道上熙攘的人流。
积贮。备荒。
如果仓是虚的,粮是霉的,吏是怠的,那么再完美的备荒策,也只是纸上谈兵。
他想起了周教授的话:“策论如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