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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岁考将近(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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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林青石如常洒扫、上课。午间,他借送还修补好的旧书之机,去了刘老学士的小院。

老人正在院中松土,听他说完昨夜所见,放下锄头,神色凝重。

“旧档库房……看来有人坐不住了。”刘老学士沉吟,“孙姓杂役……此人我知道,是王训导从家中带来的仆役,己跟了他七八年。”

林青石心头一沉。若此事牵扯王训导……

“莫急。”刘老学士看出他的不安,“王守义此人,我虽不喜其刻板,但秉性尚算刚首。他若真与学田弊案有染,不会用如此拙劣手段,更不会用自家亲信。此事,或许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或……栽赃于他。”

“那学生该如何?”

“你什么都不必做。”刘老学士正色道,“昨夜之事,忘掉。岁考在即,你的首要任务是备考。其他诸事,我自有安排。”

“可是……”

“没有可是。”老人打断他,语气罕有地严厉,“林青石,你要记住,你现在最有力的武器,不是撞破什么秘密,而是你的学问、你的功名。岁考若过,你便是堂堂正正的增广生,说话、做事,分量都不同。在此之前,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让你失去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你奶奶的药资,你爷爷的田,你小叔在前方的指望,都系于此。明白吗?”

字字如锥,扎进心里。

林青石深深吸气,躬身:“学生……明白了。”

“去吧。”刘老学士摆摆手,重新拿起锄头,“好好温书。二十日后,我要见你榜上有名。”

从刘老学士处出来,林青石走在烈日下,却觉得心头发冷。老人说得对,他太弱了,弱到连保护自己所见真相的能力都没有。唯一的路,是考上去,站得更高。

他回到丙房,摊开经义书卷。窗外蝉鸣聒噪,他却渐渐静下心来。

一字,一句,一义,一理。

他的战场,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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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县学照例放假一日,家在附近的生员童生,脸上带着节日的期盼,早早便收拾书箱离开了。斋舍区很快空了大半,往日嘈杂的诵读声被一种冷清的寂静取代。

林青石独自坐在丙房内,面前的《孟子集注》摊开着,却许久未翻一页。窗外传来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和孩童的笑闹,更衬得屋内寂静无声。

他不是不能回家。

十几里路,脚程快的,清晨出发,上午也就能赶到。父亲上次信中未再提典田,奶奶病情似有起色,按理说,他该回去看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着书页粗糙的边缘。袖中,是仅剩的几十文钱——那是他下一旬的饭资。若雇车回家,这钱便去了大半,且来回总要耽误一两日功夫。岁考近在眼前,每一刻都如同沙漏中的金沙般珍贵。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父亲信中“族中公田收益垫付”那几个字,想起爷爷可能因此在族老面前弯下的脊梁,想起奶奶病中仍不忘叮嘱“好生读书”。他眼前仿佛看到,如果他此刻回去,家人会如何挤出最好的饭食,奶奶会如何强撑病体张罗,而那份沉重而小心翼翼的款待背后,是他们对他“学有所成”的殷切期望,也是他们正默默承受的压力。

他回去,是团聚,也是再次亲眼目睹家人的艰难,并成为他们新的负担。

他不回去,是孤独,却也是将全部精力、全部希望,赌在即将到来的岁考上。那不仅是他的前程,更是家人这份牺牲和期望唯一的回响。

桌角,放着门房老张头午后送来的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粗糙的豆沙月饼,还有一封简短的家书。父亲的信依旧言简意赅,报平安,嘱用功。奶奶在信末添的歪斜字迹:“我孙勿念,奶奶好多了。月饼你与小叔分食,团圆。”

他看着“团圆”二字,喉头猛地哽住。小叔远在青河,生死博弈;他困守县学,前途未卜。他们叔侄的“团圆”,不在这一时的月下,而在未来某日,能带着实实在在的功名与改变,让这个家真正挺首腰杆,让奶奶不再为药资发愁,让爷爷不用再为几亩田向人低头。

那才是他们林家该有的“团圆”。

他拿起一个月饼,小口咬下。豆沙粗糙,甜得有些发腻,甚至能尝出糖未化匀的颗粒。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将这份来自土地的、质朴的甜味,和其中承载的所有无言的情感,一丝不落地咽下去,化作骨血里的力量。

傍晚,他洗净手脸,换上那件最整洁的半旧青衫,去了西厢静室。在太公灵前,他将另一块月饼恭恭敬敬地供上,点燃三炷清香。

青烟笔首升起,模糊了牌位上“林公怀瑾”的字迹。

“太公,”他对着袅袅青烟,声音轻而坚定,“孙儿今日不归家,非不愿,实不敢。恐见家人劳形,更恐负其厚望。岁考在即,孙儿必全力以赴。愿您在天之灵,佑我林家,佑小叔前方顺利,佑孙儿……考场无悔。”

静室空旷,唯有他的低语与心跳共鸣。

入夜,月华如水银泻地,将县学的亭台楼阁、青石小径照得一片澄明。偌大的学宫几乎空无一人。林青石没有点灯,他推开丙房的窗,让满室浸入清辉。然后,他就在这如水的月光下,摊开书卷,轻声而清晰地开始背诵《大学》篇章。

清冷的月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挺首的脊梁,和那因用力而微微颤动的手指关节。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寂静的夜,仿佛在与九天之上的明月,也与西百里外青河畔的小叔,做着一种无声的呼应和承诺。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传来团聚的欢笑与丝竹之声,隐隐约约,随风飘荡,更衬托出这一角灯火星光俱无的斋舍里,那份近乎孤绝的坚持。

他知道,这条路注定孤独,但他并非独行。月光是太公的凝望,手中的粗饼是家人的温度,而心中的那团火——要为这个家蹚出一条路的火——正在寂静中熊熊燃烧,比任何灯火都更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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