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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茶会（第2页）

林舟知道，这是赵鹏在众人面前，对他“舍本逐末”倾向的又一次温和敲打。他稳了稳心神，答道：“愚弟根基浅薄，自是以朱子集注及朝廷颁定经解为主，朝夕研读，不敢偏离。偶尔查阅别集杂说，多是因听讲时偶有疑窦，于正注中一时难解，故寻他证旁参，只为辅助理解正注本义，绝无他意。愚弟深知，源头活水，终在正典。”

他再次强调自己以“正典”为根本，“别集”仅为辅助解惑的工具，姿态恭顺，理由充分。

赵鹏点点头，未再深究，转而笑道：“世弟勤思好问，总是好的。说来也巧，我近日整理家藏旧书，偶得一部前朝名臣的读书札记残卷，其中有些许论及‘器用’与‘心性’的片段，倒与此次考题隐隐相合。今日诸位都在，不妨一同观览品评，亦是雅事。”说罢，示意侍立的小厮。

小厮捧上一个紫檀木匣，打开取出一册纸色苍黄、边角略有残损的线装书册，小心翼翼放在案几中央。书页间夹着几张素笺，似是赵鹏手录的要点。

众人顿时被吸引。前朝名臣手泽，即便是残卷，亦是难得的观摩机会。大家围拢过来，赵鹏轻轻翻动书页，指点讲解。其中确有一些精辟论述，非寻常坊间刻本所有。众人啧啧称奇，讨论愈发深入。

林舟也凝神细看。那些字迹古朴，见解独到，令他眼界一开。然而，看着看着，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疑惑。有几处论点的表述方式，用词习惯，隐隐给他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他近期在藏书楼翻阅那些冷僻别集时，好像……瞥见过类似的语句？只是当时未曾深究，亦未记清具体出处。

他不动声色，继续聆听赵鹏讲解，目光却更仔细地扫过那些手书文字。某一页边角，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与正文不同，略显娟秀，内容是对正文一处典故的补充。这补充的典故……林舟猛地想起，他前日在藏书楼一本很少人借阅的南宋笔记残本中，似乎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记载！

难道……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这部“家藏残卷”中，是否掺杂了赵鹏从其他冷僻典籍中摘录、仿古笔迹“补全”或“阐释”的内容？他并非质疑整部残卷为伪，而是怀疑其中某些精妙独到的部分，可能是赵鹏广览群书后，精心提炼、化用，甚至“创造”，再以“古人”之口吻呈现出来。如此，既显示其家学渊源（有残卷），又展露其博学与“卓见”（残卷中有精妙论说），一举两得。

这念头让林舟背脊微微发凉。若真如此，赵鹏心思之深、经营之细，远超他想象。这己不仅仅是学问上的较量，更涉及心术与名望的营造。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惊疑，再抬头时，己恢复平静。赵鹏正讲到一处关键，目光扫过众人，在林舟脸上稍作停留，似乎想看他反应。林舟适时露出聆听兼思索的神色，微微颔首，未置一词。

茶会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众人赏玩了残卷，又品评了一回新茶，气氛始终维持在一种文雅而略显微妙的状态中。林舟多数时间在听，偶尔应答，言辞谨慎。

辞别时，赵鹏亲自送出水榭，执手道：“今日与世弟一谈，甚慰。望日后多多往来。学问之道，有友共砥，方不寂寞。”

“多谢赵兄款待，今日受益良多。”林舟行礼告辞。

出了“听荷轩”，坐上等候的青布小车，林舟才觉得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夏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池塘的水汽和隐约的荷香，他却觉得有些闷。

“如何？”林青石赶着车，低声问。

林舟沉默了片刻，将茶会经过简略说了，尤其是那部“残卷”和自己的疑虑。

林青石听罢，脸色凝重：“竟有此事……若真如小叔所疑，这赵鹏，所图非小。他这是要借‘古贤’之口，立自己之论，积自家声望。小叔，此事关系重大，无确凿证据，万不可对人言。”

“我明白。”林舟点头，望着车外流逝的街景，“只是经此一事，方知这县学之水，比想象更深。不仅要比文章，还要比心计，比资源，甚至……比谁能‘制造’学问。”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心神的。那方小小的“听荷轩”，那氤氲的茶烟，那泛黄的书页，那温和的笑语，共同构成了一幅精致而复杂的图景，让他窥见了这条青云路上，除了寒窗苦读之外，另一种隐秘而强大的运行规则。

然而，疲惫之余，某种东西也在他心底悄然滋长——那是更清晰的认知，是褪去些许天真后的冷静。他知道，自己暂时无力，也无需卷入那种层面的经营。他能做的，依旧是守住自己的书桌与油灯，在真正的典籍中沉潜，让学问的根基，一寸一寸，扎得更深，更实。

茶烟散去，墨香长存。路，终究还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去走。只是从此以后，他眼中的路，将不再只有前方，也会留意身旁的烟岚与脚下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