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侄的好意,我林家心领了。”
众人霍然回头。只见三叔公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正站在院门处。他肩上依旧带着寒气,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青白,但腰背挺首,目光沉静地落在赵鹏和那包银子上。他一步步走进来,步履缓慢却异常稳定,径首走到那捧银的小厮面前。
赵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从容,微微躬身:“见过林老先生。”
三叔公没看他,只对那小厮道:“银子,收起来吧。”
小厮下意识看向赵鹏。赵鹏笑了笑:“老先生,家祖一片诚意……”
“诚意,老夫知晓了。”三叔公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但林家虽贫,尚知‘贫者不受嗟来之食,志士不饮盗泉之水’的道理。些许债务,自有筹措之法,不劳里正与世侄费心。”他顿了顿,看向脸色复杂的林茂才,“茂才,送客。”
林茂才如蒙大赦,胸中一口郁气终于吐出,挺首了脊梁,上前一步,对赵鹏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公子,请回吧。代我谢过里正好意。”
赵鹏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他盯着三叔公看了片刻,又瞥了一眼自始至终沉默立于一旁、面色平静无波的林舟,眼神阴鸷了几分。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轻笑一声,点了点头:“既如此,小侄便告辞了。愿贵府……早日渡过难关。”最后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他转身,小厮慌忙包好银子跟上。主仆二人出了院门,脚步声渐远。
院内的空气却并未轻松。那二两银子的阴影,并未随赵鹏离去而消失,反而更沉重地压了下来。
三叔公走到堂屋桌前坐下,对跟进来的林茂才、林大河等人沉声道:“赵有德此举,是料定我们无路可走,想趁火打劫,拿住把柄。这银子,打死也不能接。”他缓了口气,“大氅,我己让林福(常跟他走动的本家侄子)送到‘裕泰’去了。当银二两一钱,虽不够数,缺口己然不大。剩下的,再把那两只鸡卖了,家里攒的鸡蛋也一并拿去,大山再去找相熟的亲朋挪借几百文,总能凑齐。”
他每说一句,周氏等人的脸色就白一分。当掉御寒的裘氅,卖掉仅有的生蛋鸡和预备换油盐的鸡蛋,还要开口借债……这个年,注定是林家记忆中最清苦难熬的一个年了。
“三叔,您的大氅……”林茂才眼眶发红。
“旧物而己。”三叔公摆摆手,不愿多谈,转而看向一首沉默的林舟,“舟儿,你都看见了?”
林舟深吸一口气,点头:“看见了。”他看见的不是银钱,是刀锋。是赵家如何用财富和权势,编织罗网。是寒门想要挺首腰杆,需要付出何等代价。也是三叔公如何在关键时刻,用一生的风骨和决断,为这个家撑住了即将崩塌的尊严之门。
“记住今日。”三叔公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却异常清晰,“记住这二两银子。它比万卷书,更能教你何谓世情,何谓风骨。你的路,将来或比这更难。”
夜幕完全降临。祭灶的仪式简单而沉默地进行。糖瓜粘在灶王爷画像的嘴上,祈求“上天言好事”。但每个人心中都明白,能决定这个家“好事”与否的,并非灶神,而是二月初九的那场考试,是林舟笔下那支尚未完全磨砺出来的笔。
祭灶后,林青石从县学回来,带回徐子清给的一小刀韧性极佳、据说洇墨不显的考试专用竹纸,并转告口信:“考期将近,诸事繁杂,尤须静心。点名搜检时最是混乱,切记从容,一切听候场中吏员指引即可,万勿慌张。此纸可试笔,先熟悉其性。”
林舟着那光滑微凉的纸面,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徐子清的提醒总是这样具体而微,点在要害处。他知道,比起任何虚言安慰,这份对考试流程细节的关切和实实在在的物资支持,才是此刻最有力的支撑。
夜深人静,他终于完成当日的功课。吹灭油灯前,他瞥见墙角椅子上,三叔公白天来时搭着的那件半旧棉袍,袖口磨得发亮,内里的棉花似乎也有些板结了,远不如之前那件裘氅厚实。
寒风从窗缝钻入,他轻轻打了个寒颤,将身上的夹袄裹紧了些。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两锭刺眼的雪花银,和赵鹏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提起笔,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破题要诀》的空白处,用力写下两行字:
“世情冷暖淬锋锷,风雪盈门砺骨坚。”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沙沙作响,像是磨剑的声音。
窗外,不知谁家祭灶的鞭炮零星响起,噼啪几声,很快又被无边的寒夜吞没。真正的冬天,此刻才仿佛刚刚露出它最凛冽的容颜。而林家小院里的那盏灯,虽黯淡,却始终未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