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明白。”林舟应道。他感觉到,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点拓宽。从族学到县学文会,从府城讲会到揽翠亭“切磋”,再到今日与外来秀才的“论道”,接触的人与事越来越多样,对自己的要求也水涨船高。
午后,林舟继续研读《唐宋八大家文钞》。或许是经历了上午的小小“论道”,再读韩愈《进学解》中“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的句子,感触更深。这“勤”与“思”,不正是自己当下最需要的吗?勤于研读经史,练习八股;思于体悟义理,应对世事。
他正读到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对其“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的论述若有所悟,院门外又响起林青石的声音,这次带着明显的怒气。
“简首欺人太甚!”林青石大步走进来,将书袋重重放在石桌上,脸色铁青。
“怎么了?”林舟放下书卷。
“还不是赵鹏!”林青石胸口起伏,“他今日在学舍,竟公然质疑斋长杂役分派不公,说他那一片洒扫的仆役老弱,而徐斋长和我们附读生住的东斋,仆役却得力勤快!还说什么‘莫非斋长徇私,只顾着自己人方便?’引得不少人侧目!”
林舟眉头皱起:“事实如何?”
“事实?”林青石气道,“仆役分派是开学初就定下的,由管杂务的训导经手,我接手时便是如此。东斋靠近水井,洒扫本就方便些,仆役年岁是略轻,但也并非特意安排。赵鹏那一片的仆役年纪是大些,可也是做熟了的老手,从未出过纰漏!他这分明是无理取闹,故意当众给我难堪!”
“徐斋长可知此事?”
“当时徐斋长不在。我按捺着火气,当众将分派簿子拿出来,说明情况。赵鹏却嗤笑一声,说‘簿子自然是做得漂亮’,话里话外,还是说我弄权!”林青石越说越气,“小叔,我看他就是因为前事耿耿于怀,又见我做了斋长,故意找茬!今日我若软了,往后他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林舟沉思片刻,道:“你当场驳斥,出示凭证,做得对。此事关键在于,赵鹏指责是否成立,以及在场众人如何看待。你既己澄清分派并非你擅自更改,且言之有据,便己站稳了脚跟。他若继续纠缠,反显得胡搅蛮缠。不过,”他看向林青石,“你如今是斋长,处理此类事情,不仅要有理,还需有‘例’。你可查查,往年是否有类似争议,是如何处置的?或可私下请教徐斋长,此类事情惯例如何应对,才能既维护规矩,又不激化矛盾。”
林青石闻言,怒气稍平,思索起来:“你说得对。是我气急了。我这就去寻徐斋长,一来禀明此事,二来也请教请教。”他抓起书袋,又匆匆走了。
林舟看着堂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青石这斋长之路,果然不易。赵鹏的刁难,恐怕只是个开始。如何在规矩、人情、同窗关系乃至家族微妙关联中妥善行事,将是青石必须修习的另一门重要功课。
夕阳西下时,林青石回来了,脸色缓和了许多。
“见到徐斋长了?”林舟问。
“嗯。”林青石点点头,“徐斋长听了,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他让我将斋舍杂役分派的旧例簿册,以及各斋舍位置、仆役情况整理一份简要说明,明日交给他。又说,斋长事务,难免遇到各种声音,重要的是依规行事,处事透明,日久自然见人心。”他顿了顿,“我觉得,徐斋长似乎并不意外。”
林舟了然。徐子清恐怕早己料到赵鹏会有动作,此举既是考验林青石,也是给他学习处理事端的机会。将事情交给徐子清,便是将其纳入正式规程处理,赵鹏私下的小动作便难再掀起大浪。
“那就按徐斋长说的做。”林舟道。
夜幕降临,林家小院重归宁静。林舟在灯下继续读《种树郭橐驼传》。“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他读着读着,联想到日间种种。三叔公的教导,苏秀才的到访,青石的困境……育人、处事、求学,或许也如种树,需明其“天”,致其“性”,方能得自然之成长。而过多的干预、急切的催逼、或外来的纷扰,是否反而会扭曲了本性,妨碍了进境?
他提起笔,在每日记事的小本上,写下两行:
“进境非惟攻书册,亦在处世辨浊清。种树道理通为学,顺天致性贵自成。”
写罢,合上本子。窗外,月华如水,清辉满地。日间的纷扰似乎被月光涤荡,只余下心头一片澄明,与对前路更深的思量。
进境之路,道阻且长。然每进一步,所见风景便开阔一分。他吹熄灯,在清冷的秋夜空气中,安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