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这万万使不得!”林茂才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上前推拒,声音都变了调。
“读书,是大事。”三叔公的目光缓缓扫过林舟,又望向里屋传来哭声的方向,最终落在脸色惨白的林大山和李氏身上,“林家未来的指望,不在这一时。不论哪个孩子,只要有向学之心,都不能耽误。”
这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得李氏浑身一颤,她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三叔公!我们知错了!可青石他……他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山村里啊……”
“起来。”三叔公叹了口气,伸手虚扶了一下,“明日,我舍了这张老脸,去陈举人府上走一遭。当年他落魄寄居族学时,我曾予他一饭一宿。这点香火情,或许还能换他宽限些时日,或是减免部分束脩。”
他转身欲走,迈出门槛前,又停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林舟一眼:“破题贵在立意,做人亦然。无论身处何境,须记得——”
“君子忧道不忧贫。”林舟轻声接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三叔公微微颔首,佝偻的身影缓缓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这一夜,林家无人安眠。
东厢房里,隐约传来李氏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西厢房方向,是林大河沉重得如同负轭老牛般的叹息。
林舟回到后院那间冰冷的小屋,没有点灯。他坐在窗前,就着凄清的月光,再次翻开了那卷沉重的札记。当翻到某一页的边角时,他的手指顿住了——那里有一行墨迹犹新的小字批注,显然是刚添上不久:
“昔年同窗赠银五两,助我赴考,铭感五内。今虽困顿,不敢或忘,亦不敢轻用。然见林家子弟向学之心灼灼,此银终得其所矣。”
字迹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抖,却力透纸背。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林舟推开窗,看见林青石站在苍白的月光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小叔。”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没有泪意,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那刀澄心堂纸,我不会用,也不会还。”
林舟静静地看着他。
“赵家的人情,我会记着。”林青石的目光越过林舟,望向漆黑一片的远方,那里或许是他梦想中的县学、府城,乃至更广阔的天地,“但林家要站起来,不能靠别人的施舍,更不能永远仰人鼻息。这份人情,将来,我会用我的方式还。”
他收回目光,第一次如此首接、甚至带着一丝凶狠地看着林舟:“告诉三叔公,陈举人学馆,我不去了。”
不等林舟回应,他猛地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墙的拐角,步伐快得像在逃离,又像是在奔赴另一个战场。
鸡鸣时分,林舟在札记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研墨,提腕,用力写下八个大字:
“风雪弥坚,赤心不改。”
晨光微熹,他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院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井边打水。是林青石。他褪去了往日整洁的襕衫,只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水桶的重量让他单薄的身形有些摇晃,额上却己沁出细密的汗珠。
叔侄二人的目光在朦胧的晨光中短暂相接,俱是一怔,却谁也没有说话。
林青石咬着牙,将满满一桶水提了上来,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脚。
新的一天,就在这沉重而充满韧性的提水声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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