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正要推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回头一看,是个穿着宝蓝色绸缎首裰的少年,约莫八九岁年纪,腰间系着玉带,身后跟着两个书童。林舟认得这是里正家的孙子赵鹏,在族学里是出了名的跋扈。
"好一副叔慈侄孝的画面。"赵鹏摇着手中的泥金折扇,虽是寒冬腊月,却故作风雅地扇着风,"林青石,没想到你对你这小叔倒是恭敬得很。"
林青石脸色微变,随即笑道:"赵兄说笑了,礼不可废。"
"礼?"赵鹏用扇子指了指林舟袖口的补丁,"我倒不知,什么时候穷酸也配讲礼了?听说你们林家连张像样的纸都买不起,还要用沙盘练字?"
几个跟着赵鹏的学子哄笑起来。
林舟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他想起三叔公昨日的叮嘱,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赵公子。"
赵鹏显然没料到这个穿着寒酸的小子敢开口,愣了一下。
"听闻令祖曾任县学教谕,想必家教严谨。"林舟声音清亮,目光坦然,"却不知当众讥讽他人衣着,是哪本书上教的礼?《礼记·曲礼》有云: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赵公子这般行径,可是得了令祖真传?"
赵鹏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放肆!"
"鹏儿!"
众人回头,看见三叔公不知何时站在祠堂门口,面色阴沉如水。
"祠堂重地,岂容喧哗?"三叔公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都散了吧。"
赵鹏狠狠瞪了林舟一眼,带着书童悻悻离去。
三叔公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转身时,对林舟低声道:"里正最是护短。往后小心些。"
这日回到家里,气氛格外沉闷。晚饭时,李氏破天荒地给林舟夹了一筷子腌菜:"听说今日在学堂,你跟里正家的公子起了冲突?"
林舟抬头,看见一桌人都盯着他。父亲林茂才闷头吃饭,眉头却微微蹙起。母亲周氏担忧地望着他,连一向不多话的林大山都放下了筷子。
"不过说了两句话。"林舟淡淡道。
"里正家咱们可得罪不起。"李氏忧心忡忡,"青石明年还要县试,到时候少不了要里正出具文书。若是得罪了他家,只怕。。。。。。"
"吃饭。"林茂才打断她,声音沉闷,"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置。"
话虽这么说,林舟看见父亲眉间的皱纹又深了几分,握着筷子的手也微微发颤。
夜里,寒风呼啸。林舟正在灯下用新得的端砚磨墨,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推开窗,看见林秀云站在月光下,冻得首跺脚,手里却紧紧捧着个小布包。
"给你的。"她把布包塞进他手里,声音冻得发颤,"娘让我送来的。"
林舟打开布包,呼吸一滞。里面是两刀上好的宣纸,纸色洁白,质地细腻;还有一支崭新的狼毫笔,笔杆上刻着"青云"二字。这两样东西,怕是比他这些日子用的所有文具加起来都要贵重。
"这。。。。。。"
"娘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林秀云低声道,呵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她说,读书人不能总用草纸。这笔和纸,你省着用。"
林舟觉得手里的布包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手心发痛。
"告诉娘,我会争气。"
林秀云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今日的事,我听青石说了。你。。。。。。做得对。"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咱们虽然穷,但不能没了骨气。"
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肩背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银边。
这一夜,林舟练字到很晚。新狼毫在宣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细雨润物。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他不再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蒙童,他有了先生的期许,有了对手的忌惮,更有了家人沉甸甸的期望。
窗外,乌云悄悄遮住了月亮,夜风渐起,卷起枯枝上的残雪,预示着这个冬天,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