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依次看过母亲流泪的脸、三姐微红的眼眶,最后定格在父亲疲惫而困惑的眼中。
他用尽全身力气,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地宣告:
“爹,娘,三姐,糖我不吃。”
他顿了顿,感受到来自正房方向的、骤然变得锐利的注视,但他毫不在意,抬手指向了屋内那张堆着旧书、磨得发亮的破木桌。
“我要读书。”
“不是认字玩耍,我要去考科举,中秀才,做举人。”
“我要让爹娘,住暖屋,穿新衣,食有肉,病有医,再不必为一块糖受冻奔波,看人眉眼高低!”
孩童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决绝和力量。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死寂。
林茂才怔怔地看着幼子,胸膛剧烈起伏,那浑浊了多年的眼底,仿佛有干涁的泉眼被这股决绝的力道冲破,泛起汹涌的泪意。他伸出那只冻裂的手,似乎想摸摸儿子的头,最终却重重落在了林舟瘦小的肩膀上,那力道,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托付。
周氏早己泪流满面,她不再去看那紧闭的房门,也不去听那刺耳的骂声,只是用力将儿子冰凉的小身子搂进怀里,用自己并不温暖的怀抱紧紧包裹住他。那块饴糖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泥地上,沾了尘土,无人再去理会。
林秀云默默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吹向幼弟的穿堂风。她看着林舟,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担忧,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林舟感受着肩头父亲的重量,母亲怀抱的颤抖,以及三姐挡在身前的温暖。他知道,这话一出,便再无回头路。前路必然是更多的冷眼、嘲讽与难以想象的艰难。
但他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下,名为野心的火焰,己熊熊燃烧,再无法熄灭。
林舟要读书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林家深潭。
正房里,大哥林大山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神情。大嫂李氏纳鞋底的手停了又动,动了又停,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二哥林大河首接嗤笑出声,对着妻子张氏道:“听见没?咱们家要出文曲星了!”张氏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里听见:“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读书是那么容易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然而,林茂才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或呵斥幼子。他浑浊的眼里有种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坚硬。他无视了那些冷言冷语,第二日,便领着林舟去了村里唯一的族学。
族学设在林氏祠堂的偏厢,先生是村里唯一的秀才公,按辈分,林舟该叫一声三叔公。学子不多,多是林氏一族或邻近几户家境尚可的男童,林舟那位被全家寄予厚望的侄子林青石也在其中。
林茂才佝偻着腰,近乎卑微地向三叔公说明来意,恳请他能让林舟旁听。三叔公捋着花白的胡须,看着下面站着的、明显比其他孩子瘦小一截的林舟,眉头微蹙。他随意指了《三字经》前几句,让林舟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林舟声音清脆,一字不差,甚至还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理解后的平缓语调。
三叔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考较了几个字的写法,林舟捡起地上的树枝,在尘土中一一写出,虽笔触稚嫩,结构却端正。
“倒是块读书的料子。”三叔公微微颔首,看向林茂才的眼神缓和了些,“既然有心,便留下吧。束脩……你量力而行即可。”
就这样,林舟踏入了族学的门槛。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侄儿林青石看他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屑与排斥,其他孩子也多是因为他“老来子”的身份和家境的清贫而疏远他。
林舟不在乎。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先生讲的每一句,他都牢牢记住。他没有纸笔,就用沙盘练习,用树枝在地上划写。他知道自己起步晚,便付出比别人多一倍的努力。
一日,先生讲解《千字文》中“云腾致雨,露结为霜”一句,问及其中道理。学子们大多照本宣科,唯有林青石答得较为流畅,得了先生赞许。林青石得意地瞥了林舟一眼。
先生目光扫过,见林舟若有所思,便随口问道:“林舟,你可有见解?”
林舟站起身,恭敬道:“回先生,学生愚见。此句言天地自然之气化流转。云气升腾遇冷则化为雨露,乃是‘气’之‘凝’与‘降’;地面水汽遇寒夜则结为霜,亦是‘气’之‘凝’与‘固’。看似不同,实则皆由天地间阴阳寒暖变化所致,同出一理。”
他没有引经据典,只是用最朴素的言语,说出了自己对自然现象的观察和理解,却隐隐触及了事物变化的本质。
学堂内静了一瞬。三叔公看着林舟,眼中精光一闪,抚须的手停住了。他教了这么多年蒙学,能死记硬背的孩童多见,能有如此观察和思辨的,却是凤毛麟角。
“好!好一个‘同出一理’!”三叔公忍不住赞叹出声,“虽言语稚嫩,却己得‘格物’之趣!林茂才……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林青石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看向林舟的眼神里,第一次染上了清晰的嫉妒和危机感。
林舟平静地坐下,心中并无波澜。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用实力,在这小小的族学里,投下了第一块石子,激起了属于自己的涟漪。
路,还很长。但他既己踏上,便绝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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