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智是一个比普通北海人稍高,相貌平庸无奇,脸上总是挂着畏缩和讨好笑容的年轻人。
这种人你随便在任何一个茶肆酒馆的打杂伙计中,都可以找到一大堆,他们在人们的眼里不过是一群随着人生大潮漂浮起落毫不起眼如泡沫一晃即过、在评价中完全应该归入最无能最无出息的那一类人。可是他却是苏鹰愁手下最得力最精干的人。
他的掌法和轻身功夫几乎算得上是水石堂几十亡命之徒中最好的一个,而刀法在苏鹰愁看来,比起号称雁落第一武士的雷野来也毫不逊色,虽然他们并没有一较高下的机会和理由。
现在没有。
可是苏鹰愁也许还没有意识到,苏智最大的本领却是他看起来的平庸。
他让他表露出来的无用掩盖了他一切不凡的才能,就像一把总是插在鞘中的武士刀,不让对手看到它的锋利和危险,而实际上,这种东西这种人常常是最致命的,就像妇人微笑下的狠毒心机。
他一进来就用一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向七位堂主,清月堂除雷积石和雷野外最有势力的七个人,而不仅仅是向苏鹰愁一个人报告:
“清月堂主今天午时已死。”
这句话对这七个人来说无疑于一次雁苏山雪崩,每个人都被这意外的事件和事件本身所代表的意义震惊了,他们脑海之中忽然出现一片空白,茫然得甚至不知道思想,屋子中静得仿佛听得见时间从他们中轻轻地流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劳商山-----这也许是不爱用脑子的人的唯一优点,他忽然前冲两步,一把抓住苏智的衣襟,怒吼道:“你说什么?”
他的手劲很大,几乎将苏智提离地面,勒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苏智神色不变,也没反抗,脸上还是挂着那副懦弱和气的笑容,就像一个多毛的小动物般惹人喜爱,他平平静静而清楚地告诉对方:“清月堂主已死,雷野现在是代帮主。”
他很技巧地又抛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当一个尖锐的问题令对方不能接受时,你不妨抛出另外一个同样尖锐的话题,因为这两个同样尖锐的话题会冲淡彼此的尖锐,反而能够让对方易于接受。
果然劳商山马上放开了他,转过身看着众人喃喃道:“雷野当上了代帮主。”
他这句话仿佛在问众人,仿佛在问自己,仿佛又只不过是无意义地重复一遍,或者自言自语地求证自己是否听清楚了。
第一个重震令众人眩昏,第二个重震令众人清醒,所以当第三个重震到来时,众人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地就平静地承受了下来。
“赤阳帮已经向清月堂宣战,从现在开始,整个雁落马上就会发生零星的小股搏杀,然后蔓延数十数百人的大血战。”
七位清月堂的堂主面面相觑,他们完全没有料到在他们呆在客栈内这段时间外面竟然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互相凝视着,探索着对方眼睛里和脸上的含义,沉默着,思考着。
他们到底不愧是这个圈子里杰出的几个人,他们也许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勃然大怒,可是真正到了重大的关键时刻,他们马上露出了武士枭雄的本质,一个个变得冷静而镇定,比护国寺一百岁的高僧都还沉得住气。
他们虽然此刻心中汹涌着万顷波涛,犹如暴风到来时的天来河的河面,他们心中虽然有许许多多的迷惑和疑问想要知道答案,可他们还是控制住自己没有冒然发问。
他们懂得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
苏鹰愁凝神四听,警惕地左右扫视,然后问:“符赤阳呢?”
七位堂主中,只有他才知道今天中午对付符赤阳的计划,但是诡异的是现在雷积石居然死了。
“符赤阳也死了。”
苏智佩服地看着他的堂主,不愧是清月堂中最冷静多智的人,他没有错投。
这是第四个重震,但众人已经能够平静接受了。
苏鹰愁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太失败。
他示意苏智站到屋子中央,众人围在他四周,然后他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提问。
“帮主是怎样死的?”
“帮主和符赤阳今天午时在拦马塘酒楼见面议事,被一名名叫做墨七星的人刺死,符赤阳也同时死去。”
“符赤阳这家伙死了也好。”苏商山忍不住嚷了一句。
“墨七星,这刺客是什么来路?”
“据说是墨门弟子,三年前在帝都挑战过风云会会主舒铁云。又说是当年雁北堂堂主铁木鱼的儿子。这次是专门回雁落为他父亲复仇而来。不过,据说墨七星又派人告知符渊腾,言道这次刺杀,是清月堂主谋,所以赤阳帮立刻向我们宣战。”
他很技巧地没说是楚行天指使,因为雷野现在是代帮主,他绝对不敢乱说话。
众人不禁相对倒抽一口冷气,面面相觑,这刺客竟是铁木鱼的儿子!
七年前那场血战他们都毫无例外地参与了,多多少少算得上与雁北堂有仇,这墨七星回来报仇,会不会也会找上自己?这个念头一闪即过,众人心中随即暗自失笑,七年前他们大多还是帮会中的小头目,冤有头,债有主,墨七星一定会只找那主谋之人,哪里顾得上他们这干当年的小角色。
“一派胡言!一定是别人妄想挑拨。”劳商山不屑一顾地嚷道:“我们找的杀手怎么会反过来伤害帮主!自然是墨七星想挑拔我们两帮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