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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费正清费慰梅01(第3页)

(十)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26)

最最亲爱的慰梅、你们的家人以及周围的朋友们:

你们现在一定在为我们担心,但请放心。就算事情变得对我们更糟糕,我们只能在很可怕的紧张黑夜和不乐观的现实中,采取放松的态度。……事情变得越来越可怕的时候,我们要么把情况看得清楚明白,要么放松下来。……我们不得不以这样或什么别样的面貌出现,对吗?现而今,我们总是会奋力活下去。昨天,在日机对长沙的第一次空袭中,我们的住房就几乎被直接击中。炸弹就落在距我们的临时住房大门十五码的地方,在这所房子里我们住了三间。当时我们——外婆、两个孩子、思成和我都在家。两个孩子都在生病。没人知道我们怎么没有被炸成碎片。听到地狱般的断裂声和头两响稍远一点的爆炸,我们便往楼下奔,我们的房子随即四分五裂。全然出于本能,我们各抓起一个孩子就往楼梯跑,可还没来得及下楼,离得最近的炸弹就炸了。它把我抛到空中,手里还抱着小弟,再把我摔到地上,却没有受伤。同时房子开始轧轧乱响,那些到处都是玻璃的门窗、隔扇、屋顶、天花板,全都坍了下来,劈头盖脑地砸向我们。我们冲出旁门,来到黑烟滚滚的街上。

当我们往联合大学的防空壕跑的时候,又一架轰炸机开始俯冲。我们停了下来,心想这一回是躲不掉了,我们宁愿靠拢一点,省得留下几个活着去承受那悲剧。这颗炸弹没有炸,落在我们正在跑去的街道那头。我们所有的东西——现在已经不多了——都是从玻璃碴中捡回来的。眼下我们在朋友那里到处借住。

每天晚上我们就去找那些旧日的“星期六朋友”,到处串门,想在那些妻儿们也来此共赴国难的人家中寻求一点家庭温暖。在空袭之前我们仍然常常聚餐,不在饭馆,而是在一个小炉子上欣赏我自己的手艺,在那三间小屋里我们实际上什么都做,而过去那是要占用整整一栋北总布胡同三号的。我们交换着许多怀旧的笑声和叹息,但总地说来我们的情绪还不错。

我们已经决定离开此处到云南去……我们的国家仍没有组织到可使我们对战争能够有所效力的程度,以致至今我们还只是“战争累赘”而已。既然如此,何不腾出地方,到更远的角落里去呢。有朝一日连那地方(指昆明)也会被轰炸的,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可去了。

致以我全部的爱 菲丽丝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十一)一九三八年三月二日(27)

最最亲爱的慰梅、正清以及远近所有的朋友们:

……我勉强向你讲述我们的境况,……那是十二月八日早晨五点在长沙汽车站的事。从长沙到昆明,乘汽车本来只需七天到十天,但我们竟用了三十九天,多数时间是在极冷的天气下行进。一半时间是猜测或担心在荒野山间会不会遇到“苗族盗匪”,而我们坐的是用各种材料、也不知是什么年代生产的非常破旧的汽车。值得告诉你们两件最重要的事,在湖南省和贵州省交界的玉屏县旁边的晃县,我得了急性气管炎(这个病迅速地恶化为肺炎)。……我们只能在晃县停留十五天等汽车,当时所有的汽车都被派去运输在航空学校培训的学员。

……我们还在等待我这糟糕的不知缘故的肺炎(或闹不清是什么病)康复,有一两天体温甚至超过四十一度,后来的几天,也没有迹象能恢复到可以适应目前状况的地步。只是在我退烧之后两天,我们才继续逃难。

……我们在令人绝望的情况下又重新上路。每天凌晨一点,摸黑抢着把我们少得可怜的行李和我们自己塞进长途车,到早上十点这辆车终于出发时,已经挤上二十七名旅客。这是个没有窗子、没有点火器、样样都没有的玩意儿,喘着粗气、摇摇晃晃,连一段平路都爬不动,更不用说又陡又险的山路了。

……车在一座以土匪出没而著称的山顶出了故障!……又一次,奇迹般地,我们来到峭壁边上的一片房子,允许我们去过夜。无论怎样,我们又陷入了一次更糟糕的境遇。

此后,又有关于这些破车意外的抛锚、臭烘烘的小客栈等等的一个又一个插曲。间或面对壮丽的风景,使人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心疼。玉带般的山涧、秋山的红叶和发白的茅草,飘动着的白云、古老的铁索桥、渡船,以及地道的像安顺那样的中国小城,这些我真想仔细地一桩桩地告诉你,可能的话,还要注上我自己情绪上的特殊反应……

爱你们的菲丽丝

一九三八年三月二日

(十二)一九三九年四月十四日(28)

最最亲爱的慰梅和正清:

……每天,我们这位年轻的飞行员朋友都在进行激烈的战斗,后来我们发现他是最勇敢的一个。他凭借显示错误的燃油表一路尾随敌机追至边界,直到击中了两架,眼看着它们迅速往下栽落,这才返回。因为错算了燃油量,他在一个有两个火车站距离的地方迫降,直到第三天早晨,他才乘一趟慢车回到昆明。在他失踪的两天夜里我们都睡不好觉,但又看到他,只是下巴受了点轻伤,真是喜出望外。了解到这次空战的一手消息和结果,而全城对此都还浑然不知。

这八个孩子士气很高、心地单纯,对我们的国家和这场战争抱着直接和简单的信心,他们的身体都健康得叫人羡慕。他们所受的训练就是让他们在需要时能够不假思索使用自己的技能并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们个个都沉默寡言。

不知怎么,他们都以一种天真的孩子气依恋着我们。我们之间产生了很深的亲情。

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昆明没有亲人。他们来看我们或给我们写信,好像是他们的家里人。其中很多人去了前线,有的则在昆明保卫着我们的生命。有一位我告诉过你的,小提琴拉得很好,人特别可爱,最近决定要结婚了。不要问我如果他结了婚又出了事,他的女朋友会怎样。我们就是无法回答这类问题。

……

作为对我许久沉默的补偿,我给你们写了这样一封信!!

爱你们的菲丽丝和思成

一九三九年四月十四日 昆明巡津街九号

(十三)一九四○年九月二十日

亲爱的慰梅和正清:

读着你们最近来的八月份的那封信,使我热泪盈眶地再次认识到你们对我们所有这些人的不变的深情,这深情带有你们的人格特点,而我们,经过这么长久的沉默,又如此天各一方,真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情意。种种痛苦、欢乐和回忆泉涌而来,哽在我的眼底、鼻间和喉头。那是一种欣慰的震撼,却把我撕裂,情不自禁地泪如雨下。我甚至不能像《爱丽丝梦游奇境记》中的爱丽丝那样在自己的泪水里游泳。如果那里面有一股感伤的潮流,泪水就会把我淹死。

我赶巧生病了,或者说由于多日在厨房里奋斗使我头疼如裂,只得卧床休息。老金把你们的信从城里带来给我,他不经意地把信在我面前晃了晃。天已经快黑了,我刚读了第一段,泪水就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实在忍不住。我的反应是:慰梅仍然是那个“慰梅”。不管这意味着什么,我无法表达,只能傻子似的在我的枕头上哭成一团。老金这时走进已经暗下来的屋子,使事情更加叫人心烦意乱。他先是说些不相干的事,然后便说到那最让人绝望的问题——即必须立即做出决定,教育部已命令我们迁出云南,然后就谈到了我们尴尬的财政状况。我根本没有明白他在说些什么,直到说起他不知怎么有了一百美元,而这笔钱我们梁家可以用等等。思成立即问他是不是因为写了一篇英文文章得到了这笔钱,老金不承认。到此我已猜出了真相。他从来不善说谎或搞什么阴谋。我们很清楚你们两人能够为我们做什么。所以我立刻明白了这阴谋之所在。于是我禁不住像爱丽丝一样嚎啕大哭起来。既然如此,那你也就得听我讲讲我那辛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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