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后,我站到了草地上,觉得自己很年轻,好像置身于能让生命得以重生的某个星球上。在这个全新的气候里,在这片土地上,在这片天空下,我就是一棵年轻的树。我迫不及待地伸展着因飞行而变得麻木的身体。我费了很长的时间,灵活多变地调整了自己的步伐,都是为适应飞行员的生活而做的准备,所以,当我落地之后,再次跟影子合为一体的时候,我不禁想笑。
“又是春天了!你还记得那个细雨后的图卢兹的春天吗?充满生机的清新空气围拢着万事万物。每个女人都隐藏着秘密——口音、手势,甚至是沉默的样子。一切都让人觉得满意。而且,你知道我的状况——我又要匆忙离开了,去寻找另一个模模糊糊猜得到却并不确定的地方。因为我是一个占卜师,枝枝杈杈的触角颤抖着,我带着这些触角走遍了广阔世界,直至找到宝藏。
“不过,你告诉我,我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当我从窗口俯视这座城市的时候——这里有我的朋友,我的渴望,还有我的记忆,可是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绝望?为什么这一次我找不到生命的源泉了,而且觉得被迫远离了宝藏呢?我被承诺的那个模糊不清的诺言又是什么呢?又是哪个隐匿的神灵食言了呢?”
“我找到源泉了。你还记得吗?那就是吉娜维芙。”
读到贝尼斯的这句话,我闭上了双眼。吉娜维芙,我再一次看到你了——还是那个小姑娘。你十五岁,我们十三岁。在我们的记忆里,你怎么可能长大呢?你一直都是个脆弱的小孩儿,每当有人提起你,我们就没办法不想起芸芸众生中的那个小女孩儿,你就是那个小女孩儿。对此,我们也觉得很惊讶。虽然在别人的眼中,你已经是一位成熟的女士,但远在非洲的深处,你仍是贝尼斯和我幻想着能够与之订婚的那个小女孩儿。十五岁,你就做了妈妈,最年轻的妈妈。在别人还光着腿在树丛中玩耍的年纪,你就已经需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摇篮了,已经需要给小公主准备一个玩具了。那些长辈未曾料到,天才如你,竟能如此谦逊、全然一副居家女人应有的生活姿态;但在我们眼里,你却永远活在童话里,你是通过一扇魔力之门——就像化装舞会和孩子们的舞会上的门一样——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你化装成了妻子,母亲和仙女。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你就是仙女。在那厚厚的古墙之内,你就住在那座饱经沧桑的房子里面——房子的窗户修砌得很平滑,像射击孔一样。我看见你倚窗而立,仰望月亮。皓月初升,大地沙沙作响,那是蝉翼的振翅声,是青蛙肚子的咕咕声,是牛群归来的脖铃声。明月再升,村子里时有丧钟之声响起,向蟋蟀、麦田、蚱蜢通告着令人难以接受的死亡讯息。你探出身来,为那些仍在忙碌的人感到焦虑,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比期待更令人感到恐惧。月亮仍在上升,猫头鹰飞出来,发出找寻伴侣的叫声,叫声尖厉,犹如丧钟;地面上,流浪狗聚在一起冲着它不住地吠叫。月亮仍然在上升。你牵起我们的手,让我们和你一起倾听,因为这些全都是大地的声音,令人宽心,饱含善意。
你住在那座房子里,它的泥土外墙里住满了生命,是它们在护佑着你。你签下了如此多的契约——同菩提树、橡树、木棉树,于是我们把你称作它们的公主。夜晚降临,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你的脸色也越发温柔。“农户们已经圈好了牲畜。”这是远处马厩的灯光告诉你的。一声钝响传来,你说:“他们关掉了水阀。”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最后,晚上七点钟的快速列车疾风骤雨般穿越了黑夜,逃出了我们的家乡,把你内心所有的不安、动**和彷徨一扫而光——就像带走了卧铺车窗里那张凝视窗外的脸。接下来,要去餐厅吃晚餐了。餐厅太大,灯光又太暗,于是你就变成了夜之女王——我们总是在暗处窥视你:你静静地坐在大人们中间,坐在镶边的餐桌中间,微微前倾,头发恰好置于灯罩金色的光环之中。于是,你在灯光之中加冕,成为我们的女王。在我们看来,你永远都不会变,你和万事万物是如此亲密,所以你就在万事万物之中,连同你的思想和你的未来。你就这样成了我们心目中的女王。
但是,我们想知道你有没有痛苦,想知道我们能不能把你抱在怀里,紧紧地抱住,直到你窒息。因为我们感觉到你心里装了一个人,我们迫切地希望能把他公之于世。我们希望能把自己的柔情和痛苦都呈现在你的眼前。贝尼斯把你揽入怀中的时候,你的脸红了;他把你抱得更紧的时候,你就泪光盈盈了,但你的双唇却不会扭曲变形——像老太太哭泣的时候那样。但贝尼斯却告诉我你的眼泪来自溢满热情的内心,它们比钻石还要珍贵,饮下它们,他就会长生不老。他还告诉我,你的灵魂隐藏在你的身体里,就像住在水下的仙女,他知道一万个能够把你带出水面的咒语,还确切地知道谁才是那个让你泪流满面的人。这样,我们就能把你从你的爱人身边偷走。但是当我们要带你走的时候,你却笑了起来,这笑声让我们倍感沮丧,就像一只鸟,只要获得片刻的自由,它就会立刻飞走。
“吉娜维芙,给我们念一首诗吧。”
你很少念诗,但我们却认为你无所不知,因为我们从未见你对什么事情惊讶过。
“给我们念一首吧。”
你读了,却让我们了解了这个世界,让我们感到了生命的回归,但我们的感受不是来源于这首诗,而是源自你的智慧。爱慕者的绝望和女王的泪水,都被同一种魔力转化了,转化成了平静与安稳。听着你的声音,一个人即便死于爱恋也会无比平静。
“吉娜维芙,真的会有人为爱而死吗?”
你停了下来,沉思。显然,你在寻找答案:蕨类植物、蟋蟀,抑或蜜蜂?于是你回答:“真的,蜜蜂就是为爱而死的。因为这是天命,必须是这样的。”
“吉娜维芙,什么是情人?”
我们想让你害羞脸红。但是你没有。你迈着如月光般轻盈的脚步,凝视着池塘中月亮的潺潺倒影。我们想,对你而言,情人就是那道月光吧。
“吉娜维芙,你有情人吗?”
这一次,你肯定要脸红了吧?可是,没有。你毫不拘谨地微笑着,摇了摇头。在你的王国里,一季有鲜花,一季有果实,但四季都有爱——生活,就是这么简单。
“吉娜维芙,你知道我们长大以后要做什么吗?我们会让你惊叹不已的。我们会叫你——弱女子。弱女子,我们会是你的征服者。”我们向你解释什么是生活——征服者满载荣耀凯旋,把自己所爱的人变成情人。
“那就让我们来做你的情人吧。爱奴,给我们念首诗。”
但是你却不念了,把书放到一边。突然之间,你就认定了自己的生活,就像一棵树,能感受到自己的生长,也能感受到身体里那颗向着阳光迸发的种子。这是必然的,也是至关重要的。我们都是童话中的征服者,但你却来自你的蕨类植物、你的蜜蜂、你的山羊和你的星辰。在寂静的深夜里,浮华的生活在你的四周汹涌澎湃,也在你的内心,从头到脚地澎湃。但是,你却在浮华之中倾听着属于你的蛙鸣与鸡啼,你用自己的自信之力掌控住了神秘莫测的命运。
月亮越升越高,该去睡觉了,你关起了窗户,月光就从窗格后面照进来。我们想说,你关起窗户,就是关掉了整个天空,囚禁了月亮和满天星辰。现在,各种各样的陷阱和欲望都已经找过我们了,我们会偷偷地把你拉到海洋深处,直达我们饥渴的本性正在呼唤我们的地方。
“……我已经找到源泉了,我需要它为我洗去征尘。就在这里。至于其他的……我们常说,到处都有女人让我们去爱,但是我们还是拒绝了她们,把她们抛到外星球去了,她们只是我们心中的一个过客。但是,吉娜维芙……你还记得她吗……我们说过,她是‘住’在我们心里的那个。我一次又一次发现,她就是让我们觉得万事万物都有意义的那个人,陪在她的身边走遍全世界我都会觉得像在家里一样轻松自在……”
对贝尼斯而言,吉娜维芙就是整个世界上万事万物的使者。她既是千万次决裂的导火线,又是千万次和解的协调人。她带他重回七叶树,重回林荫大道,重回汩汩喷涌的生命之源。但一次又一次,万事万物又把自己使者的秘密牢牢锁起来了。我们熟悉的那座公园再也无人打理,无人修整,无人美化,像美国人的公园一样。此刻,铺满路面的枯叶暴露了小巷的无序与混乱,被遗弃的手绢见证过爱人自此缓行远去的脚步。于是,公园就成了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