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左三面逼虏,**难支,加以倭奴发难,士马疲露,死伤殆尽,兹一开采榷,有八可虑焉:税役往来如织,供亿如山,滋置邮之犹,一也。塞外吏卒,本以罪徒边,轻去其土,若椎骨敲髓,徒携边氓之心,二也。士卒乘障,出万有一生之计,以捍疆圉,又令之防矿防税,彼且谓上实土芥视我,是挫战守之气,三也。阃以外原假便宜,而中使所经,炙手熏天,孰不望风解体,是掣将吏之肘,四也。开原市易,往实宽其途,今必铢括寸累,则属夷以为非香火之情,不露刃相向,即掉臂以去,是开丑夷之隙,五也。朝鲜八道之奄奄尫赢,而税使以衔命往,将彼为鱼肉,此为刀俎,是增属藩之怨,六也。边关出入禁甚厉,而冠带名目,动称钦遣,侯吏莫敢问,倘有杰焉,而欲为中行说者乎,则军情泄而虏谍张,七也。东征之师,撤还伊尔,即不悲杨柳歌饥渴而已矣,而卒与矿卒值,则鸣剑慷慨,何堪苛索,恐激兵噪之端,八也。夫辽东为神京左臂,种种难危,何物奸弁,辄为祸首,此其结党,岂在林章王官下,陛下不惩以三尺,而并罢开采征税之令,则辽事必不可为,岂惟辽左,而国步随之矣。(244)
这些预言,后来都一一实现了,三十六年四月李化龙奏称:
若令淮依然虎踞边关,切齿痛心,日与辽人修怨,辽人且旦夕惊恐,转相告语,谓淮已深怒积怨于全辽,必且饰词诬构,家户受灾。情见鱼骇鸟惊,相率投虏。今奴酋方布德行仁,招亡纳叛,而我为渊驱鱼,为丛驱雀,不举二十五卫遗黎尽入穹庐不已也。(245)
就在这年,朱翊钧见到辽祸日亟,才把高淮召还,但辽东人民久在高淮虐政之下,早被逼得纷纷背井离乡,投向努尔哈赤。以后便兵连祸结,愈演愈烈,辽东终于丧失。追原溯始,这个祸首便是大特务高淮。高淮以二十七年赴辽,三十六年召还,在辽东肆虐凡十年之久。和高淮同样引起外患的还有高寀。
高寀
高寀是福建税监,在他刚到任的时候,威势便十分煊赫:
寀衔命南下,金钲动地,戈旗绛天,在在重足,莫必其生命。(246)
开矿则是:
其开采之役,漳龙岩亦与焉。寀不论有矿无矿,但与富人庐墓相连处,辄命发掘,必饱行贿乃止。其应开之山,聚徒跃冶,竟得不偿失,虚縻县官为名而已。(247)
抽税则是:
寀在处设关,分遣原奏官及所亲信为政,每于人货凑集,置牌书圣旨其上,舟车无遗,鸡豚悉算。然税额必漳、澄之贾舶为巨。寀躬自巡历,所过长吏望风披靡。
自后每岁辄至,既建委官署于港口,又更设于圭屿;既开税府于邑中,又更建于三都。要以拦出入,广搜捕。稍不如意,并船货没之。得一异宝,辄携去,曰:“吾以上供。”(248)
甚至实行劫掠:
簪绅奉使过里,与寀微芥蒂者,关前行旅并遭搜掠。(249)
(施)德政擢神机营右副将军后军都督。(朱)文达私语寀,如许归装,悉异香大贝。寀心动,遣数百人邀之途,掠其装以去。(250)
在市面上买物件,从不给钱:
里市贫民挟赀无钱,寀朝夕所需,无巨细悉行票取,久乃给价,价仅半额,而左右司出入又几经横索,钱始得到手,如是岁岁为常。(251)
而据当时福建巡抚袁一骥所奏,其情形直同抢夺:
寀……私派一切行户,金行取紫金七百余两,珠行取大珠五十余颗,宝石行取青红酒黄五十余块,盐商每引勒银二钱,岁银万两。其他绸缎铺户百家,编定轮日供应,日取数百计……出入陈兵,家丁三百余人,宾客谋士及歌童舞女百人,饮食珍奇及一应米菜酒果,尽取商店,日用五十余金,各项物价分毫不给。又听魏天爵等拨置设立,看验使用,寀受其献。而各棍人人取足,百金之产,编派无遗,擒拿拷逼,非投水即自缢,冤号动天,赴臣泣诉,日以百计,皆甘心以命与寀博。(252)
高寀这样地大量搜刮劫掠,“计在闽一十六年,总得数十余万金”,其他珍宝不可胜计,而进献朱翊钧的“曾不满百中之一”(253)。
高寀除了这样劫掠压榨人民而外,还贩卖私盐,私与外夷通商,破坏海禁,甚至私下许以澎湖通市,以致引起外患。三十五年福建巡抚徐学聚曾胪陈高寀不法事实:
寀自数年以来,利尽山海,罪孽深重,诸细琐不具,姑举其著者。闽中盐政引目,旧止附海一例,续请依山佐之,引悉贮司。自寀入闽,奸民林世卿导之,私造南京户部盐引,俱称依山,每封四百引,勒银四百余金,凡引百封,伪者过十之七,商人破家,吞声切齿自经死者,不独朱家相、洪士雅等数辈而已。又以海禁不通,则方物不至,每值东西洋船,私寄数百金,归索十倍,稍不如意,则诬为漏税。一物相溷,动费千金,拷掠之毒,怨尽骨髓。又私遣人丁,私出越贩,动经年岁,搜求珍异,假国用以入私橐,褒皇灵以渔外服,尤王法之所以不容也。所最可异者,三十二年以抚按并缺,令奸商潘秀等往败和兰,勾引红夷,诈帛麻即钱三万,许以澎湖通市。臣等奉旨拒逐。今臣已告归,而红夷又至,杀戮商渔,洊窥内地,使沿海将士不得安寝者,是谁启之乎?自寀坏海禁,而诸夷益轻中国,以故吕宋戕杀我二万余人,日本声言袭鸡笼淡水,门庭**,皆寀为之也。(254)
他和外国通商主要的对象是日本,据袁一骥奏所运贩的货物大多是禁物:
(寀)打造通倭双桅海船二支……置办通倭禁物,如番缎、龙凤红袍,建铁刀胚、硝磺、铅、锡、毡单、湖丝,价数十万。(255)
这通倭大船往来海上,威风极大:
寀造船通倭,违禁之物无所不有,明竖上用黄旗,大书总督闽广,使官兵不敢盘诘,乘风往来海上,飞报旁午,谁得稽留。(256)
高寀一方面和外国通商,需要保护;一方面因为残虐人民,怕人民反对他,于是便招兵买马,私藏军火。而这些兵丁竟多半是海洋大盗,袁一骥奏云:
寀知神人共愤,无所自容,大出金钱,召募海洋巨盗,以为兵卫。(257)
甚至竟招养流倭:
顽凶狡贼日长月滋,养流倭于私室,以召募亡命传习刀法,辟教场于城外,以侍卫亲军训练行阵。匠作百人,大修攻战之具……近日摆列发(左火右贡)神飞炮,百子铳,佛郎机各样火器,放则百丸齐发,杀人千步之外。人情汹汹,无敢宁居。(258)
而据袁一骥奏,高寀竟有招倭谋叛的企图:
臣等因谍而得其凶谋首恨。往者冤聚之众,欲尽杀闽省官民,而据城招倭以叛。(259)
更骇人听闻的,是他竟敲食小儿脑髓,《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八:
近日福建抽税太监高寀谬听方士言,食小儿脑千余其阳道可复生如故。乃偏买童稚潜杀之。久而事彰闻,民间无肯鬻者。则令人偏往他所盗至送入,四方失小儿者无算。
据《东西洋考》卷八所载,献这个方子的是他手下爪牙魏天爵、林宗文两人:
原奏官魏天爵、林宗文百计媚寀,由是得幸。忽进一方云:“生取童男女脑髓和药饵之,则阳道复生,能御女种子。”寀大喜,多买童稚,碎胪刳脑。贫困之家,每割爱以售。恶少年至以药迷人稚子,因而就寀,幸博多金者。税署池中,百骨齿齿。
此事袁一骥曾入之奏疏中,云:“椎击童男女至死,而吮其脑。”(260)可见这事是千真万确。这说起来,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无怪乎沈德符说他是“飞天夜叉”化身了。
到万历四十二年,他在福建激起民变,这才奉召还京。他是二十七年来福建的,在福建肆虐凡十六年。
杨荣
杨荣是云南的矿监,他于二十七年向朱翊钧妄奏,说是“阿瓦、猛密诸番愿内属,其地有宝井,可岁益数十万,愿赐敕领其事”(261)。于是,朱翊钧便派他到云南去开矿。他是二月间去的,八月间就被云南诸生骂了一顿,《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五:“云南税监杨荣虐诸生,见诟,荣劾巡抚陈用宾,命下诸生于理。”于是杨荣便越发恃宠横行,“恣行威福,府第僭拟,人称之曰千岁”(262)。同时,对人民和官吏便尽量地肆虐诬陷。他原先向朱翊钧说的那个一年可得数十万的宝井,本是瞎说,至是“所进不得什一,乃诬知府熊铎侵匿,下法司”。又“诬劾寻甸知府蔡如川、赵州知州甘学书,皆下诏狱。已又诬劾云南知府周铎,下法司提问。”又“怒指挥使樊高明后期,捞掠绝筋,枷以示众。又以求马不获,系指挥使贺端凤,且言将尽捕六卫官。”对官如此,对百姓自然更是残暴,“恣行威虐,杖毙数千人”。人民恨之入骨,便在万历三十四年群起反抗,把他杀掉了。(2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