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大人……我来了。”
在第二句话传来之前,屋里的人都放下了酒杯。
大家都好奇是谁在这种时候来了呢?
大家都互相看了一眼,胜家也竖起了耳朵。
不久,室外传来了安静的脚步声。小岛若狭长官带着一个年轻人过来了。当大家看清若狭身后那个纤细的身影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因为,那个身影是若狭长官的长男,当年因病魔缠身,无法出仕,只得待在家里休养,名字叫小岛新五郎。这几年,大家几乎已经把他给忘了。
若狭长官跪拜于胜家榻前,切切恳求:“犬子新五郎,长年蒙受食禄,却因病魔缠身,当年无法随驾于柳之濑。这样下去,一生只留懊悔之念。因此辞别药石,望随侍于此。请让犬子也参加明天的最后一战吧!”
胜家感动异常,示意新五郎上前:“主仆之缘二世长。”当即给新五郎斟了满满一杯酒。
这位病弱的年轻武士在第二天,便于城门上写下“小岛若狭守男新五郎十八岁虽不能随驾于柳之濑但于今日一战以表忠义”,在烈火和乱军中浴血奋战,无视生来病骨,在人生最后一天,全了忠孝之情。
前有毛受家照,今有小岛新五郎,即使是即将灭亡之家,也有那熊熊燃烧的武士之魂。
坐拥忠义之士,却坐视大厦之倾,作为家长的胜家的自责之念可谓是难以道尽吧。三更时分,酒宴依旧,年幼的公主们难掩困意,靠着母亲的膝盖,开始打盹。
公主殿下们对于今天好似没有尽头的宴会,也感到了厌倦。
年纪最小的女儿早已靠着母亲的膝盖,沉沉入睡。阿市夫人一边抚摸着这个孩子的长发,一边强忍住那即将掉落的眼泪。
二女儿也开始犯困,只有长女茶茶,到底年纪大些,察觉到了母亲的悲伤之情,也知道了今天的宴会意味着什么。因此,十分精神,怎么也睡不着。
和母亲一样,女儿们都长得十分美貌,其中长女茶茶公主,带着织田家高贵的血脉,年纪轻轻,又长着一副沉鱼落雁之姿,见者无不沉迷。
胜家看着小女儿的睡姿,突然叹道:“真是天真可爱啊!”之后,胜家和阿市夫人一起商量了孤儿寡母的未来去向。
“你是信长公的妹妹,嫁到我这边来还没有超过一年。你带着这些孩子,只要在黎明前,逃出城去就可以了……我让富永新六郎陪着你,送你到秀吉的阵营前边。”
阿市夫人流着泪拒绝了:“不要。既然已经嫁入武士门第,那么我早就预料过这种最坏情况了。这是我的宿命,现在也不用大惊小怪的。现在这种情况,你让我出去逃命,真是无情呢。我根本就没想过要靠着投降别人、抛弃丈夫苟且偷生。”阿市夫人一个劲儿地拒绝,泪水不禁沾湿了衣袖。
但是胜家却再次催促道:“不,不,你能为我守贞,我确实很高兴。但是,这三个孩子,本来就是浅井长政大人的遗孤。即使是秀吉,对着信长公的血脉,对你们母子也不可能下得去毒手吧……快逃走吧。快去准备。”
“新六郎,过来。”胜家叫了席上的近侍过来,告诉了他自己的打算。然后再次劝说阿市夫人离开。但是阿市夫人却只是摇头拒绝,怎么也不愿意离开这里。
“既然夫人志向如此,那么便如此吧。但是,就如主公所说,至少把三位少不更事的公主殿下安全无碍地送出城门吧。”
对于群臣的劝说,阿市夫人表示同意,然后立即摇醒睡在膝盖上的小女儿,添上侍从,决定把三位女儿送到城外。
大女儿缠着母亲:“我不要……我不要……我想和母亲在一起……”
虽然茶茶公主不想离开,拼命挣扎,但是被胜家晓之以理,被母亲动之以情,又被近侍拦住几欲发狂的身子,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三个女儿的哭声,到了很远处,还是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到。夜已近四更。非宴之宴亦已结束,武士们重新系好了甲胄上的皮革带子,拿起武器,各自回到岗位,以待最后的必死一战。
胜家夫妇,以及同族的几个人相携回到了主城的里面。
阿市夫人靠着小桌子,写下了绝笔。
胜家也留了一首和歌。
帐子里的烛光昏昏暗暗,胜家不由得想起了楚王和虞姬。杜鹃鸟的叫声预示着天色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