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而专情的女人们也很卖力地干活,特别是姑娘们用力挥动着的手和依依送别的眼神,更让年轻的武士们心中升起怜爱之心。
篝火和火把照亮了蜿蜒的道路。火光从镇上一直连到村落,映照在湖畔的水面上,沿着山背山脚,在这日落时分形成一大美景。
仅仅骑在马上吃了饭团,拿汤勺舀了水稍微解了渴,秀吉就急忙离开了长浜,继续往曾根、速水赶路。到达目的地木之本时,正好是下午八点,已经是晚上了。
从大垣开始算,约过了五小时。这是因为他们是一鼓作气飞驰而来的,这在当时是极快的速度了。但关键却不在于速度有多快,而在于秀吉简单明快的统率和他灵活的方略决断。
羽柴秀吉麾下的一万五千士兵聚集到了田上山。
军队的一部分就驻扎在沿着东边山脚的一个驿站,在驿站外的一个叫地藏的地方搭起瞭望塔作为侦察敌人的阵地。
秀吉突然停住飞奔的马,贴在马背上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地藏。”
“就在木之本附近。”
秀吉并不回应众人的回答,只开口说:“给我口水喝。冷水也行。”他拿过递来的长勺,喝了一大口水,总算缓过神来。
驻扎下来的将士们跑到马匹前示意,可秀吉无暇顾及。与秀吉同时抵达的人也都下了马,其他人也都骑着马接踵而来,差不多同一时刻下了马。这附近全是一派军戎之色。
秀吉走到塔楼下面抬头望:“真是高啊。”因为是野外搭的瞭望塔,连个台阶也没有,得沿着脚下排好的木头爬上去。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还是一名小兵时的时光。他把手上的柿团扇(译者注:军扇)的绳子系到佩刀的环上,双脚开始登瞭望塔的雁木。小姓们一个个叠了起来,组成了人梯,在远处召唤秀吉:“啊,危险。”
“请您快用梯子吧。”
可是秀吉已经爬到两丈多的顶端了。
那一夜,天气晴朗。
尾浓平野战乱的余波也已消停,天上的星星静静地映照在如一大一小两面镜子的琵琶湖、余吾湖的湖面上。
秀吉站在这里,刚刚在马背上还显得格外疲惫、瘦小的他一下子显得高大起来,此时他似乎只感受到乐趣而没有疲劳。越重的险情,越多的劳苦,反而让他觉得更有意义。战胜逆境后回顾逆境的快意是他从年少时就开始追寻的滋味。人生最大的快乐就是凭自己的力量度过生死莫测的苦境。
从这里看出去,近处的贱岳、大岩山一览无遗,秀吉的脸上满是胜算。
可是秀吉比其他人多一倍的小心。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闭上双眼让自己平静,把自己放在大宇宙之上,超脱在敌友之外,对照着天地的运行和人类的斗争,客观冷静地通观局势。不管士兵多少,不管自己的羽柴军如何,不管自己如何,超脱于自己的烦恼,把心放空,倾听上天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秀吉嘟囔了句:“很快就结束了。”他不禁微笑起来,“佐久间还嫩着哪……蠢货,做梦呢。”
那天夜里,秀吉在瞭望塔观察敌人阵营时自言自语“很快就结束了”的当下,他对整个战局的把握已经胸有成竹。
《武家事记》中记载了秀吉这句自言自语之后的情形:
“……佐久间还嫩着哪。说着要大家打倒他,他跳了起来。尾藤甚右卫门、户田三郎四郎等人在下面,听到主人笑得高兴极了。”
这里写到秀吉一贯的样子,高兴地跳了起来。
书中说到的主人当然是指秀吉。诸位将士都能看出他“高兴极了”,我们能想象在瞭望塔望向敌阵的瞬间,秀吉大呼“太好了”拍手跳跃的欢乐情形。
是什么事让他这么高兴呢?答案就在“佐久间还嫩着哪”这句话里。
嫩的意思就是不成熟。佐久间玄蕃允冒着危险,一举攻下大岩山、岩崎山两座堡垒,在阵营里得意地挂上了“天下唯此公武略第一”的旗帜。这在秀吉眼里不过是一笑置之的不成熟的小孩把戏而已。
兵法有九大纲要。这些纲要在“相”“体”“用”中各占三位,再分成三个等级,说明了兵法的九个长处、九个大忌、九个要点,所有兵法的微妙之处都包含在这里了。
(相)……切……纷……位
(体)……隙……凝……驰
(用)……起……居着……尽
至于玄蕃允,他在还没交战的时候,也就是跟敌人对峙的“相”的期间,抓住了秀吉的“纷”,把握住了“隙”,从而成功攻入,立下奇功。
“用”就是用兵。在战争开始时的疾风迅雷的“起”这一点上他无懈可击,可是之后他不顾胜家派来的六个谏使,忽略了“切”,高傲地留守阵地不动,这一点正是犯了兵家大忌“居着”。
秀吉看到这些,说:“蠢货,居然犯了‘居着’的大忌。”他拍手高兴的理由也正是这个。
下了瞭望塔之后,他立刻让当地的一名叫美浓部勘左卫门的侍卫带路,爬到了田上山的半山腰。在那里他接见了羽柴秀长,做了指示,又马上下山,穿过黑田村,路过观音坂,到达余吾湖东面的茶臼山,这才以衣物箱代替凳子坐了下来。
这时后面陆续赶上来的将士大约有两千人。
秀吉坐在箱子上,衣服上满是一天奔波下来沾染的汗和泥土。他穿着红褐色的棉披肩,手里慢慢地扇着柿团扇,开始指挥作战。
这时已是半夜,时间应该是亥时下刻到子时之间(译者注:晚上十一点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