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监物感到十分意外。敌方众将士也一齐把目光集中到了那上面。光春与监物之间又交谈了几句。
光春说:“刚刚交到您手上的东西都是光秀大人立功时从信长公那里得到的奖赏。这附带的清单请您过目一下,虚堂的墨迹、茶碗、茶叶罐的名品,还有大刀以及其他几样物事。”
监物看了一下清单。然后命士兵打开包裹,一一对照后回答道:“按照清单,所有物事都确实收到了。不过,不知您为何要将辛苦积藏的宝物交到憎恨的敌人手中呢?您有特别想要赠予的人吗?”
“这算什么!”光春在高处笑道。
“败者已矣,连天下也要交给胜者,这点茶器名刀之类又算什么!然而,我认为这些名器也有生命,它们只有在主人在世时才属于某位主人,所以我一直坚信这些东西并不属于我,而是属于天下,属于世人。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我只祈求这些名器宝物能够长存世间。如果让它们在火中毁灭,那便是国家的损失,后人也定会叹息武门之人不明事理,因此我才拜托于您。至于它们会去向何方,那已经不是时间所剩无几的光春能够有暇顾及的了。能够在世间流传,让世人玩赏,这便够了。让有资格拥有的人持有,任凭其在世间漂流吧。”
说完,光春仿佛着急自决一般,从城堞处隐身不见。
监物对着箭楼上再次慌忙喊道:“左马介大人、左马介大人。我还有一事相问。希望您再出来一下。”
“哦,什么事?”
光春瞥了一眼下方。
“也不是什么其他特别的事情。听说世间著名的吉广江的腰刀便在明智军中,刚刚收到的名器里面却并未见到,而且也没见清单上有所记载,不知您是不是忘记取出来了。如果是一时疏忽的话,我可以等您从库中取出来。”
左马介哈哈笑道:“那是日向守平日里极为钟爱的名刀,而且是与明智家极有渊源之物。我特意将其取出,就是想在黄泉见到光秀大人时亲手把刀交给他。火马上就要燃烧到主城了,我已无暇再说他事。监物大人,继续进攻吧。”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异样的声响传来。光春消失在火光与黑烟之中,箭楼所有的城堞中都同时弥漫出硝烟。
下一瞬间,只听轰然巨响,箭楼瞬间倾塌,化为一片火海,是堆积的火药被引燃。
坂本城是明智一族最后的据点。左马介光春及其族人与肱骨之臣毫无遗憾,死得其所。就在这日,世上称为明智方的就连一城一兵也从此消失不见了。
箭楼爆炸崩塌,全城顿时化为一片火海,围城的众人因为火势太大,也将包围圈散开来。
然而,一名敌人从火海中跳了出来。
“我有话对你们这群毛小子讲!”
这名老武士从火海中奔出,提着长枪猛然向堀军一角袭来。
“我乃光春叔父明智长闲斋。想要我项上人头的尽管上!”
平日里,家中儿女以及坂本城众人都把他看作“悠闲之人”“开朗之人”,仿佛是家中的玩具一般。然而,今日他在见证光秀、光春的妻子以及男女老幼自决之后,又登上箭楼,等光春剖腹之后为其斩去头颅,待三宅周防守等将士也自决之后,他才将箭楼下堆积的火药点燃——尽了最后的责任。
“没什么了不起的!被一位已六十七岁的老武士的枪吓得不知所措的话,以后活下去对世间也没有任何意义。想要取这颗头颅的小子们,上啊!”长闲斋夸口道。
事实上他的枪并未刺到任何人。真正决心赴死的人,其行动并无老幼之分。他看起来就像一头意气风发的雄狮一般。
被搅乱的敌众终于齐齐把枪口对准了他。此时,堀秀政麾下直属将军的武士药师寺某制止了准备袭击长闲斋的火枪队道:“侄子与叔父都是好样的!虽然令人伤感,死也要死个好样儿的。您的首级就由我来领吧!”
他手拿长枪站出来,终于将长闲斋打倒,并取下了他的首级。
长闲斋将刚刚为侄子光春斩首的刀带在身上。首级与此刀不久经堀秀政之手送到了三井寺秀吉处亲自检验。
“死了吗?……长闲斋这位老人曾是位十分有意思的老人。特别是光春,实在是可惜啊!”
秀吉将首级与刀摆在眼前,对左右说起自己这样的一次回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光秀第一次受领坂本城,我作为信长公的使者前来祝贺,当时受到了他的热情款待。他十分想让我见见他的这个表兄弟光春,几次派人去叫,但是最终光春都没有出现。归途中,我经过湖畔道路,见到松林中一名身着暗红盔甲的男子正一心一意地练马术。他对这边的队伍望都不望一眼,只是一个劲儿地在马上驰骋。后来听说,那好像就是左马介光春。那时我就感觉他是一位有气节的人,今日他果然将其真正的价值展现在了天下人面前。我真心希望他能在我麾下效力。然而,如今就算可惜也无济于事了,如昙花一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