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的话。在日本,列位公卿就不必说了,就连那些自以为见多识广的诸侯中,十有八九也不知道明国是什么样的国家,说到暹罗、吕宋、天竺等国,就连在什么地方都分不清了。可是筑前守你在茶会上看到一个进口的茶叶罐,都会毫不疏忽地通过那些器物了解海外的情况与文化,真是用心可嘉。”
“不敢当。实际上,我小时候在於福父亲的茶碗店当伙计,舍次郎在那边待了那么久,听他讲那些故事就是一大乐趣。可是后来就没机会遇到熟悉那些事情的人,所了解的知识有限,让您见笑了。”
“明天晚上你再来府中吧。我把安土城中收集的舶来品悉数展示给你看。”
“那就拜托您了。”
“虽然你也是我认可的大气之人,其实还有几个更大气的人,到时候让你见见。你可以听他们讲讲吕宋、暹罗、荷兰、天竺等各国的详情。”
“还有如此了解遥远的异国的人吗?”
“有啊。”
“哈哈,是传教士吧。”
“不是,不是。”信长摇摇手笑着说:“今天是茶会,这件事明天晚上再跟你讲,明晚过来吧。”
不久,主人信长和千宗易把秀吉他们送出了茶院的柴门。路上积满了湿润的松树落叶,阳光从针叶树的树梢洒下来。有人望着走出柴门的秀吉的身影,气喘吁吁地喊着将军大人追了上来。秀吉停下脚步等他追上来。此人身穿蓝色棉背心、葛布裤裙,来到秀吉面前俯首叩拜说:“很久不见,我是茶碗店的福太郎,我在长浜辞职以后……”
“哦,是於福啊。”秀吉蹲下身,就像对家人般亲密地说:“你还好吧。你完全变了一个人,连言行举止都不一样了。听说你后来入了堺市的千宗易门下修行茶道,这我也就放心了。你要专心学习啊!”他把手搭在於福肩上,诚恳地鼓励他。
如此温情洋溢,让人回想起遥远的往昔,那时两人还是朋友。对於福来讲,追忆往昔是很痛苦的。如今二人身份相当悬殊,他将头埋得更低,说道:“看到您要离开,虽然知道很冒昧,还是想跟您说一声,让您也为我高兴一下。”
“我当然高兴了,我听到以后就像自己的事一样高兴。攻略中国地区的羽柴筑前守守与一介茶师的徒弟於福所走的路虽然不同,但是我们有着同样的志向,那就是在世间创建乐土,自己成长的同时也有益于他人。如今世间战乱不断,以后的社会必定有你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你要先好好努力,塑造自己。”
“多谢教诲!”
“再会吧。”
“祝您身体健康!”於福扶起秀吉,自己还跪在松树落叶上,目送着秀吉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洞外。
秀吉心情舒爽地回到了旅馆。今天的茶会也很愉快,得知於福找到了合适的人生道路、走上正轨也很开心。只要自己周围有一个不幸的人,秀吉都会为之挂念。从亲戚朋友到故乡旧知,他会把那些依靠自己的人放在心上,帮他们谋求平安。这未必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他自己可以幸福。因为他本来的性格决定了他无法看着周围不幸的人而只满足于自己的幸福。
他一回到桑实寺的旅馆就开始写信,在湖畔想着离此不远的长浜,写给长期驻留在那里的老母亲和妻子宁子。他首先在信中道歉说:军务繁忙之中前来拜府,谒见右大臣,也算是岁末新春的进贡,会待个一两天,然后马上就得回到中国地区的战场上,所以不能回家探望。又问候了近况,告诉家人自己也很健康,他命加藤虎之助和福岛市松两人前去送信。
第二天,至少这一天,他想抛开一切,忘记战场与旅途的疲劳,随心所欲地待在旅馆里,可是周围的人却不肯成全他。一大早就有访客了。“筑前守大人住这里吗?我是池田。”池田信辉来了,泷川一益也来了。他们刚走,佐佐成政又来了,蜂谷赖隆也到访了,市桥九郎右卫门和不破河内守一同前来,京都显贵派来了使者,邻近乡村的僧俗也拿着各种物品前来进献,说是仅供大人消遣。到了下午,别说休息了,简直是门庭若市。时值年末,诸侯都来安土城进贡,自然会不期而遇。来客口中传说着各种消息:“听说明天北陆的柴田胜家也要拜府,前田利家下榻的旅馆门口也有很多马驮的货物到达了。”
说到传言,在应接不暇之中,秀吉也不记得是谁说过这么一句:“明智大人是不是受到冷遇了啊?”
很多人悄悄议论惟任光秀。有人说:“听说他牵着几头名马来进贡,可能是在主公面前失礼了,贡品当场被退回了。”又有人说:“不不,昨夜他和细川大人等很多人一起出席主公赏赐的酒宴,明智大人和往常一样冷静地旁观那些乘兴烂醉的人,右大臣不太喜欢这样,硬要他喝大杯,问他为什么不喝,一定要喝。虽然只是一瞬间,似乎主公面带不悦,有很多人都这么说呢。”又有人说:“这话可不能随便说,我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他们似乎有异心。”嘴上说着如此重大的事情不可轻易外传,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
这些人要么是一国一城之主,要么是一方大将,他们在感到责任重大、不敢懈怠的时候各自都会保持应有的人品,然而当聚集到酒场上开怀畅谈之时,就会显得不够谨慎,不知不觉间制造重大的影响。
男人无论到了多大年龄都不会失去童心。特别是战国时期的诸位将军身上这样的色彩更浓。他们聚到一起就会像小孩一样显露糊涂的一面。因此才有人说出这样断然不可轻言的话。包括信长在内,以安土城为中心的诸位列侯之中,要说谁没有丝毫那样糊涂的童心,那么大家会一致公认是惟任日向守光秀。
提到明智大人,每个人眼前都能马上浮现出他那充满智慧、沉着冷静的风采,他的形象如此鲜明而又冷酷地映现在人们脑海里。他建立了毫不逊色于秀吉的战功,在织田麾下是首屈一指聪明的将军,人人都暗暗佩服他军事政治方面的知识以及教养良好的人品,奇怪的是却没有人能亲近他,反倒是敬而远之。
好不容易想随心所欲地在旅馆度过一天悠闲的日子,结果从早到晚访客不断,又被那些访客引出来的各种杂谈所困扰,秀吉不仅感到腻烦,甚至偶尔还表现出不想听到背地里造谣的表情。这种想法应该说是常识,这里的主人又和别人不同。明智大人似乎有谋反之兆,旁边有访客说出如此重大的话题之时,秀吉看也不看一眼,大声与其他访客热烈地讨论道:“哈哈哈,是吗?哦,那一定很好吃。我回到战场上一定要尝尝。”原来是有人说冬天的战场上缺少食物时,就把头盔当作锅,捕来野猪或山鸟煮着吃。
结果还是有人接过话头,历数光秀的是是非非,秀吉于是说道:“诸位想得太简单了。这一类的风言风语,就是所谓的离间计,大多都是从敌对国来的人悄悄埋下的火种。关于惟任大人的传言,说不定也是出自刚回国的甲府方面的人之口。火烧在别人身上大家爱怎么传说都行,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会引火烧身。要小心,要小心哪!”
这话到此就算告一段落。秀吉哈哈大笑,其他议论是非的人也都跟着哄堂大笑,将这事抛到九霄云外。秀吉趁机说:“哎呀,天快黑了。实际上今晚我要再次拜府道谢,明天一早就要回到中国地区的战场上。不好意思,就到这里吧。”他催促客人回去,自己也赶紧去洗澡。
说没有时间并非是借口。家臣们已经开始为明早的出发做准备,规整行李并打包,可是由于访客络绎不绝,还没收拾好。秀吉体谅到他们的难处,洗完澡边穿衣服边吩咐说:这个也不要,那个也不要,今晚只是去辞行,便服就可以,客人来了也都回绝吧。可能他的吩咐还没传到外边,说话之间又有人来报:“惟任日向守大人到访。他非常恳切地说是碰巧同一天拜府,又久未谋面,所以想见见您再回去。”
“什么?日向守大人来了?”秀吉既觉得偶然,又想到马上要拜府,时机有点不好。但是他还是吩咐来禀报的人说:“请他到书院稍候片刻。”说要稍等是为了重新梳头。虽然没有重新盘发,他自己用簪子和梳子梳理了一下头发。“给马上鞍,牵到门口等着,马上就要去拜府了。”秀吉吩咐完在外等候的近臣,马上移步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