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此思想于佛教,与佛教之权实二智或根本,后得二智相当悟真如法性之理性者。曰:“实智或根本智悟世俗之事相,即宇宙森罗万象,假有万差之事相者。”曰:“权智或后得智。”无性摄论,引闭目开目为喻。谓人若闭目则宇宙间森罗万象泯然都消所能觉者,此一点皎皎之灵性而已。复一开目则万象森然罗列满眼一物一法皆无所缺。然而此二智者非可区别要亦根原之先天的一智而已。故唯识论云,二智其体是一,随用为二。盖以真如平等之理性为本,原而现出万有差别之事,相作用其原在于一心。此一心者即为佛心,或曰真心。以此真心自然发现,则为佛、为弥陀、为如来、为圣人、为君子。且以他语释之,悟真如法性之理者为根本智,称之曰:“真谛智”;悟世俗万差之事相者为后得智称之曰“俗谛智”。证得此二谛智者,谓之悟者,谓之达人。夫所谓实智权智或真谛俗谛云者,语其根本不外一心之作用。一言蔽之,唯心所现而已。
释迦一代之说法,要在唯心所现,而真智云、权智云、真谛俗谛云皆唯心所现,以定其名。故当求此心之所在,而此心初不存于事事物物,实存于吾人之身内而未尝须臾离。夫如是,吾人何必求之于外。此心固灵昭明觉浑然至善,透彻宇宙万差之事相皎皎然明者也。佛教惟悟此心故为佛、为圣。阳明所谓至善求之吾心不假外,求则志有定向无支离决裂错杂纷纭之患,心不妄动而能静心,不妄动则日用之间从容闲暇而能安,能安则审理密察能得其所。其反覆论述,不外阐明佛理而已。是佛,阳明皆主唯心之说,更足证其思想无大差异也。
今摘录《大乘起信论》解释分中显示正义之文如下:
显示正义者:依一心法,有二种门。云何为二?一者、心真如门;二者、心生灭门。是二种门,皆各总摄一切法。此义云何?以是二门不相离故。
心真如者:即是一法界大总相法门体。所谓心性不生不灭,一切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别;若离妄念,则无一切境界之相。是故,一切法从本已来,离言说相、离名字相、离心缘相,毕竟平等,无有变异,不可破坏;唯是一心,故名真如。以一切言说,假名无实,但随妄念,不可得故;言真如者,亦无有相。(略中)
心生灭者:依如来藏,故有生灭心。所谓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非一非异,名为阿黎耶识。此识有二种义,能摄一切法,生一切法。云何为二?一者、觉义,二者、不觉义。
所言觉义者:谓心体离念。离念相者,等虚空界,无所不遍,法界一相。即是如来平等法身。依此法身,说名本觉。何以故?本觉义者,对始觉义说;以始觉者,即同本觉。
始觉义者:依本觉故,而有不觉;依不觉故,说有始觉。又以觉心源故,名究竟觉;不觉心源故,非究竟觉。此义云何?如凡夫人,觉知前念起恶故,能止后念,令其不起;虽复名觉,即是不觉故。
阳明良知之观念
按阳明年谱五十岁时,为明武宗正德十六年辛巳。始立致良知之教,当其揭“良知”二字以示天下也。曰:“此良知二字实千古圣圣相传一点之嫡骨血。”又曰:“某于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不得已与人一口说尽。只恐学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种光景玩弄,不肯实落用功,未免有负此知。”观此则“良知”二字,实阳明所提倡。然观阳明之从事于圣学,而倡导知行合一之说。其学问之大纲,谓心即理,天下无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以心为根本,举宇宙间之事,皆具于心。而其修养之工夫亦以去人欲,存天理为主。然则其所谓良知者,指其心之灵昭明觉之本质。而与以适当之名称耳,其名虽新而于其学问之实际,初未尝有加也。且良知二字见于孟子,非阳明所生造。顾“天理”二字,为学者所沿用。阳明既不废此语,而又标良知之新语者。何也?寻其用意之所在。盖阳明欲使人知所谓天理,实具于吾心,故标良知之语。以明天理之为何物,令学者知所着落。其所谓良知者,质而言之,即具于吾心之天理而已。有良知之用语,则于其说天理,进而说格物致知,进而说知行合一,皆使人较然易了者也。
余欲说明良知之观念,得分为二者。其一,研究其内包之性质;其二,研究其外包之性质。
甲、内延的良知
孟子曰:“人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此为言良知者之始,其义与仁,或道天,或天之道,或性,或理等略相类。至其本意,则谓人所不虑而知者。盖指无利害得失之,见无私欲之弊,而发于天理自然之是非之心也。而此自然的是非之心者,谓不虑而知,不学而能。出于人心之自然故,无凡圣之别、无贤愚之间,为天下古今之所同。故阳明之解良知曰:
惟有道之士,真有以见其良知之昭明灵觉,圆融洞澈,廓然与太虚而同体。太虚之中,何物不有?而无一物能为太虚之障碍。盖吾良知之体,本自聪明睿知,本自宽裕温柔,本自发强刚毅,本自斋庄中正文理密察,本自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本无富贵之可慕,本无贫贱之可忧,本无得丧之可欣戚,爱憎之可取舍。盖吾之耳而非良知,则不能以听矣,又何有于聪?目而非良知,则不能以视矣,又何有于明?心而非良知,则不能以思与觉矣,又何有于睿知?然则,又何有于宽裕温柔乎?又何有于发强刚毅乎?又何有于斋庄中正文理密察乎?又何有于溥博渊泉而时出之乎?故凡慕富贵,忧贫贱,欣戚得丧,取舍爱憎之类,皆足以蔽吾聪明睿知之体,而窒吾渊泉时出之用。如此者,如明目之中而翳之以尘沙,聪耳之中而塞之以木楔也。其疾痛郁逆,将必速去之为快,而何能忍于时刻乎?故凡有道之士,其于慕富贵,忧贫贱,欣戚得丧而取舍爱憎也,若洗目中之尘而拔耳中之楔。其于富贵、贫贱、得丧、爱憎之相,值若飘风浮霭之往来变化于太虚。而太虚之体,固常廓然其无碍也。(《答南元善》)
观此则所谓良知者,廓然大公,不为物蔽,万能自在之体也。是为阳明之内延的或内充的良知。
所谓内延的良知与外延的良知者,非谓良知之有二也。惟就其各方面以为观察而已。
乙、外延的良知
朱本思问:“人有虚灵,方有良知。如草木瓦石之类,亦有良知否?”阳明答曰:
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无人的良知,不可以为草木瓦石矣。岂惟草木瓦石为然,天地无人的良知,亦不可以为天地矣。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雨露、风雷、禽兽、草木、山川、土石,与人原只一体。故五谷禽兽之类皆可以养人,药石之类皆可以疗疾。只为同此一气,故能相通耳。(《传习录》)
观此则良知者,非人类所特有,于宇宙间普通的具有者。凡雨露、风雷、禽兽、草木、山川、土石、日月、星辰等莫不有之,惟人为极其精英。故其所谓良知,非仅在于有情物而已。虽非情物,若空间、若日月,凡吾人所得而想象之范围,皆良知。充满之范围,吾人对于有,对于空,想像所及,良知亦随在与之俱。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以其凝聚而言谓之精,皆非有形象方所唯于其发作之状态。而异其名而在于人,以极其精英妙用自在不虑而知不学而能。然此人之良知,即是草木瓦石之良知;草木瓦石之良知,又即是人之良知。故良知者,天地万物一体之良知也。
以阳明所谓内延的良知,比照于禅,则禅所谓心性即阳明所谓内延的良知也。禅之言曰:
此灵觉之性,无始已来,与虚空同寿,未曾生、未曾灭、未曾有、未曾无、未曾秽、未曾净、未曾喧、未曾寂、未曾少、未曾老、无方所、无内外、无数量、无形相、无色象、无音声、不可觅、不可求、不可以智慧识、不可以言语取、不可以境物会、不可以功用到、诸佛菩萨与一切蠢动含灵,同是大涅槃性。(《传心法要》)
阳明谓良知昭明灵觉,圆融洞彻,廓然与太虚同体者,与禅所云心性有以异耶?阳明以良知为具备聪明睿智、宽裕温柔、发强刚毅、斋庄中正、文理密察之诸德,盖以心性之本质。就其积极的或活动的以说明之要,不外详察太虚之性质而已。所谓不慕富贵、不忧贫贱、不以得丧为欣戚、不以爱憎为取舍、亦不外叙述太虚之性质而已。读者苟以阳明之言与禅之言比较而熟读之,则可悟其契合无间之故矣。
且阳明所谓外延的良知,亦与佛教所谓总赅万有之一心,即所谓普通的心性者,其义相当。总赅万有之一心云者,于第一编第三项真俗二谛中说明之。其真谛即真如之,原理于宇宙万有,普遍的、无差别的、而充满之无一事非、真如无一物非。真如自人类以至禽兽草木,以至金铁瓦石,上自日月星辰,下至山河土壤,皆本于真如之原理。且也人类之心性与草木瓦石、日月星辰之心性无稍差异,同体唯一之真理。是故万有归极于一理者,谓之理心或贤实心。总赅其万有之一心,谓之总赅万有之一心。禅学以主观的解之曰:
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山河大地,日月星辰,总不出汝心三千世界,都是汝个自己。何处有许多般,心外无法,满目青山,虚空世界,皎皎地无丝髪许与汝作见解,所以一切声色是佛之慧目。(《宛陵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