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以至圣人之道也。圣人可学而至欤?曰:“然。”学之道如何?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既炽而益**,其性凿矣。是故觉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故曰‘性其情’。愚者则不知制之,纵其情而至于邪僻,牿其性而亡之,故曰‘情其性’。凡学之道,正其心,养其性而已。中正而诚,则圣矣。君子之学,必先明诸心,知所养,然后力行以求至,所谓‘自明而诚’也。诚之之道,在乎信道笃。信道笃则行之果,行之果则守之固,仁义忠信不离乎心,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出处语默必于是。久而弗失,则居之安,动容周旋中礼,而邪僻之心无自生矣。”(《颜子所好何学论》)
观此所谓,其本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者,谓人之天性浑全纯白而不动。天理自备,仁义礼智信皆在其中也。虽然此惟未接于物之时为然耳。既接于物,则其浑全纯白之天性为外物所动。所谓外物触其形而动其中,其中动而七情出者也。故又曰:“情以炽而益**,至于戕贼。”其性盖至是,而浑全纯白之性为外物所动而至于丧失矣。所谓外物者,以彼之他语言之。即所谓气是也。上之论旨,盖由二元论而出之,自然之结果。于心之外有气焉,有道焉。求近于道者,则为学。故曰:“学道之先明诸心,知所养,然后力行以求至之。”又曰:“诚之之道在于信道笃,信道笃则行之果。”是则伊川所谓道者,实在于心之外,而与心相对者也。
丙、程门以后之学
程门之下分二学派,前既述之,明道之一元论,经谢上蔡、王震泽等,而至陆象山,迨王阳明出,而称极盛焉。伊川之二元论经杨龟山、罗预章,而至李延平,迨朱晦庵出,而称极盛焉。
丁、陆象山
陆子为一元论者,朱子为二元论者。朱子之说,分理与气为二,分道心与人心为二,分本体与现象为二。与宇宙之森罗万象相对照者,谓之理,或谓之性,或谓之天。恰如西洋哲学所谓实体,认为森罗万象之本源。其言曰:“物之名义与气之理通。”天之所以为天者,其本安在哉,苍苍焉而已。其所以名之曰天者,盖自然之理也。名出于理,音出于气,由是举宇宙而不可穷,其分理与气为二。如此又曰:“气有清浊,而道心基于理,人心基于气。”气有清浊,故人心亦有清浊。此为朱子学问之根本观念。纵横百出之论,皆由此观念而生。而此观念非朱子所首倡,实程伊川导之于前,上所已言者也。陆子则一反其所说,无理气或人心道心之区别。以为宇宙之间,人心而外,更无他物。宇宙间一切之事,皆以心为中心者,森罗万象之根源,在于唯一之心。以之立一元论。今举陆子之学与他之学者相异之处,其主要之点如下。
(一)心 陆子不认理气之别,不认人心道心之别。夫学者多言人心道心,寻其由来,盖本于尚书“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陆子释之曰:“罔念作狂,克念作圣,非危哉?无声无臭,无形无体非微乎?”盖言道心人心惟一无二。惟从活动之形式,而为圣为凡,为邪为正而已。陆子又尝破天理人欲之辨曰:“天理人欲之分,论极有病。”自礼记有此言,后人袭之。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若是,则动亦是,静亦是,岂有天理人欲之分?动若不是,则静亦不是,岂有动静之间哉?其意盖谓静由性而出,动亦由性而出,静善则动亦善。安得有静善而动不善之理?动静皆基于天性,二者之间立区别而二之果,何故耶?故陆子之学破道心、人心之别,且破天理、人欲之别。动静如一,其所谓浑然理之本体,即心也。
(二)心即理 陆子于世之学者所立性情心才诸区别,皆否认之。谓圣人教人虽以种种之名,其实皆同物也。所以有种种之名者,第依于世间通称之言语,而说明之耳。故此等之名称,殆如雪雹霰雨露等。虽异其名实皆同物而贯之者,理也,心也。其言曰:
古圣贤之言,大抵若合符节。盖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心此理实不容有二。故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道二,仁与不仁而矣。”如是则为仁,反是则为不仁。仁即此心也,此理也。求则得之,得其理也;先知,知此理也;先觉者,觉此理也;爱其亲者,此理也;敬其兄者,此理也;见孺子将入井而有怵惕恻隐之心者,此理也;可羞之事则羞之,可恶之事则恶之,此理也;是知其为是,非知其为非,此理也;宜辞而辞宜让而让,此理也;敬,此理也;义,亦此理也;内,此理也;外,亦此理也。故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与曾宅之书》)
所谓心者一心,理者一理。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心,此理,实不可有二者。简易直截以视程伊川与朱子,谓气有清浊,又谓天下之事物各有一理者,实有天壤云泥之差。而陆子于孟子所谓仁义礼智信,皆以一心字一理字说明之。内外动静皆不过一心一理之形体。此即从明道之说,而更进一步者。陆子之学实以心为其目的,物心为起点,理为中心。天下之事皆无非理,天下之物皆无非心。求之西洋学者,则陆子实东洋之斐特也。斐特尝谓“此宇宙舍自我之外更无他物”非我者,有自我而后有非我。故一切之非我,不过自我之反响。以视陆子之学说真可谓东西交映者也。
(三)工夫 陆子纯然唯心论者也。万物皆备于我之论者也,故彼为学之工夫一在自得其心。其言曰:
孟子曰:“人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此天之所与我者,我固有之,非由外铄我也。”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此吾之本心也。所谓安宅正路者,此也;所谓广居正位达道者,此也。(《与曾宅之书》)
心有良知良能者也。良知良能通于古今,普遍于人物,自爱之,自重之。使之活动而无所竭,则事无不通,物无不成。孟子曰:“居天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又曰:“言非礼义谓之自暴;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又曰:“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不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又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自弃者不可与有为。”要之,陆子以心或理包容宇宙万物。而此心此理人所生而有之者,要在守持之,不陷于自暴自弃,不壅蔽于物欲。则能发挥本有之能力,是即所以为大人,为君子,为圣人也。
宋明之二大思潮
陆子立如斯简易直截之说,虽基于程明道,亦兼采佛释之教理,抑亦思想之潮流势所必然者也。于欧洲大陆,自康德立说,以为吾人不能知宇宙之本体,唯得知其现象。吾人之智识由二条件而成立:一、有外界之刺戟而影射吾人之心,二、心有一种之能力能调整其影射。康德以后之学者,因此而分两派。注重于第一条件者,主张唯物的实在论。注重第二之条件者,主张唯心的理性论。两不相下。康德以后之论争,实不出此二派。如斐特、舍尔、陵克及特卡尔,属于理性论者。塞尔、巴莎、实华亚、哈尔曼,属于实在论者。此与程明道倡一元论,程伊川倡二元论,遂于程门分为二派,两不相下。东西一辙,思潮之势实然也。夫程门厌汉唐五代训诂之学,旁受佛教之影响,以倡理学。一变从来之儒教,变而不已。南宋以后,朱子注疏六经,以昌明斯道自任。同时有张南轩,吕东莱二子。其说虽稍有出入,而师友覃讨,皆推朱子为盟主。唯陆子毅然不之信,不相假借朱子之学。本于理气之二元,以穷物理为先务,以居敬为修为之工夫。陆子之学,以心为主,不复以读书穷理为先务。盖陆子之意,以朱子分德性与问学为二。其结果流于烦细,故以简易直捷之思想救之。而其为说之所本,则以当时佛教大行。苟欲以学传于世者,不可不知佛教之真理。故陆子亦尝潜心于佛教,而有所得。此中消息于后当详言之。惟以朱陆异同之。故天下之学者或祖朱而排陆,或疑朱而信陆,思潮双流不复相合。而二元论大成于朱子,一元论半成于陆子,大成于阳明,至今未艾焉。
阳明教与佛教
余尝论阳明之学说,其根本之思想基于佛禅,殆与佛禅无所异。今欲言其故,当先述阳明所经历,其与佛教关系如何。此学者所当知者也。
伊藤东涯曰:“王子盖厌新安之支离,从青田之简易,其言虽不尽当,亦可谓能有所见者。”盖自程子门下划分二派以来,二派各努力于研究其理论,以历有年所而益趋于精密,所不俟言。至于朱子识力尤伟,器宇亦广,非他之学者所可企及。以其笃志于学问二元论,由是而基础益固。由今观之,朱子时代殆有登峰造极之观。其势之盛,当时学海有靡然从风之概。然详而察之,则其弊在丰于枝叶,而歉于根本,陷于烦细支离灭裂不可捕捉。使学者失其所入手处,不特此也,且使人大疑其作伪。阳明知其弊,且知其无益于人心也,故求之程明道、陆象山之学。于是渐至欲从青田之简易矣。然而厌新安之支离,而从青田之简易,于心犹不自足也。故潜心苦思,斯于发见新理。其所谓新理者,何耶?盖根本之观念采之于佛,而以之附于儒也。宋代以下,佛教蔓延于上下。人知以研究义理为务,有识之士因以日多。故周子、邵子、程子之徒,皆知为学不当仅从事于辞章,必依于佛以求义理。如阳明者,亦尝大研究佛教。好学深思,心知其意。今于阳明与佛之关系,详其消息。亦本书有价值之问题也,论述于下:
就于阳明所经历者而观,当其三十岁前后,豪迈不羁,以为天下事无不可成。读书习字,耽神仙之术,探求圣学,心醉老释。又留心武事,时或习举业,谈时事,案年谱云。阳明三十一岁时,渐悟仙释二氏之非。先是五月告病归越,筑室阳明洞中行导引术。久之,复悔曰:“此簸弄精神非道也。”屏而去之。已而静久,思离世远去,惟祖母岑与龙山公在念,因循未决。久之,又忽悟曰:“此念生于孩提。此念可去,是断灭种性矣。”观此则知,阳明初欲任其元气追物修事,其结果渐倾于心理的绝望,而生厌世之思想。迨至忽悟此念生于孩提,此念可去,是断灭种性。所谓豁然大悟及所谓大悟彻底者,至此已开其端。而其大公至正之一元论,宇宙一贯之良心说,亦实起点于此。
其明年(即三十二岁之时)养疾于钱塘之西湖,往来南屏虎跑诸剎。自是更心反思,希用于世,或留心于吏事,或开导人心。以先觉者自任,尝评论时事,陈政事之得失。遂以直言极谏忤帝旨,谪龙场驿丞,其时阳明年三十有五矣。居龙场三年,龙场在贵州西北万山丛棘中,蛇虺魍魉之地也。一日自计得失荣辱皆能超脱,唯生死一念尚未能化。乃造石椁自誓曰:“吾惟俟命而已。”日夜端坐澄默,以求静一。久之胸中洒洒,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若寐中有人语之者,不觉呼跃。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直误也。是年,阳明三十七岁,即大悟彻底之时也。
以余思之,前此阳明博览儒释仙老之说,而求之于心,犹有未安,于疑信参半之中。虽守静一,仍未得大悟彻底之机。迨被谪于龙场三年,体验已久。使佛之思想与儒相一致,始能豁然而大悟也。由阳明之行迹事业思想以观,盖多血性之人,其性质聪敏果决,不立于人后。当时所流行者,如老佛、神仙、骑射、词藻等。才力所及,悉博通之而皆于心未惬。故其一生之迹或志于学问,或学养生之术,或耽词章,或谈政事,或立于朝,或经画边事,或指挥军旅,其招俗人之是非。亦固其所顾,其境遇变化之多,如此而安心立命之地,则在于释氏之说。其终局之在此,良非偶然。今举阳明与门下士讲学之间及于佛理者于下,以供参考。
一友举佛家以手指显出,问曰:“众曾见否?”众曰:“见之。”复以手指入袖,问曰:“众曾见否?”答曰:“未见。”佛说还未见性。此义未明。先生曰:“手指有见,有不见。尔之见性,常在人之心神,只在有睹有闻上驰骛,不在不睹不闻上着实用功。盖不睹不闻是良知本体,戒慎恐惧是致良知的工夫。学者时时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闻其所不闻。工夫方有实落处。久久成熟后,则不须着力,不待防检,而真性自不息矣。岂以在外者之闻见为累哉?”(《传习录》)
或问:“释氏务养心,而不可以治天下,何欤?”答曰:“吾儒养心,未曾离却事物,只顺其天则自然,就是工夫。释氏却要尽绝事物,把心看作幻相,渐入虚寂去了。与世间若无些子交涉,所以不可治天下。”(《传习录》)
汝中举佛家实相幻相为问。答曰:“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传习录》)
此类言语问答,散见阳明书中者,不可枚举。盖明自太祖、成祖以来,尚儒学,尤重宋学。一代儒者,如薛敬轩、胡敬斋等,则祖述程伊川、朱子之学。陈献章等则继承程明道、陆子,而研究理性之学。阳明所志与白沙同。于是开一派之学说,重良知良能,重直情径行。盖其性质所自然而然也。然亦由其幼时心醉老释之学,涉猎佛书大有所得。且其境遇良足,为佛教之实际的研究之机会。而其以儒语说佛理者,盖以当时社会一般之风潮。与其一身之境遇所不得已,而出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