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还是赶快走吧。出门的时候小心别让人们看到你。走出一英里以外再叫汽车。”
“你干什么呢?”
“从哪个车站搭车?”
她说:“午夜前后尤斯顿车站有一趟车……不过谁也说不清星期天早上几点才开到那个地方……他们一定会认出你来的。”
“剃掉胡须我的样子改变了许多。”
“还有那块疤呢。人们会首先注意到你脸上的那个记号。”她说。他还想说什么,可是她打断了他:“等一会儿。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要到哪儿去都成。”她匆匆走进卫生间,K先生的眼镜在她脚下啪嚓一声被踩碎了。过了一会儿她就出来了。“感谢上帝,”她说,“房东是个细心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块药棉和一条橡皮膏。她说:“你站着别动。现在人们就看不到你的伤疤了。”她把棉花贴在他的面颊上,用橡皮膏粘住。“谁都不会怀疑你脸上肿了一个包。”她说。
“你没把棉花遮在伤疤上。”
“妙就妙在这里。橡皮膏把伤痕遮住了,棉花球在你的面颊上。谁也不会注意你要遮住的是自己的下巴。”她用双手捧住他的头说,“我会成为一个能干的密使,你说是不是?”
“你太好了,不该干这个差事,”他说,“谁也不相信密使。”他发现在这个钩心斗角、颠三倒四的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他居然还可以信任一个人,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感激之情。这就像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漠中找到了一个伴侣。他说:“亲爱的,我的爱情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用处,但我愿意把全部——把我遗留下来的全部都献给你。”但就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还是感到把他同一个人的坟墓连接在一起的疼痛在不断扯动着自己。
她语气温柔地说,就好像两人还在谈情:“你有可能逃脱别人的注意。你的英文说得不错,只是太咬文嚼字了。语音也不太正。但是真正泄露你身份的会是你读的那些书。你应该忘掉自己曾经是法语文学的讲师。”她抬起手来想摸摸他的脸,就在这时候门铃响起来了。
他说:“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藏起来?”当然没有地方。他说:“如果是警察,你必须立刻告发我。我不想让你卷进这场纠纷。”
“那有什么用?”
“去开门。”他抬起K先生的肩膀,把他的身体转过去,面对墙壁,接着把沙发上的罩单掀起来,盖在他身上。K先生躺的地方在暗影里,如果不注意是看不到他睁着眼睛的。看样子能够把人蒙骗过去,认为他在睡觉。一个声音说:“啊,对不起。我是弗尔台斯克。”
这个陌生人有些胆怯地一步步走进屋子里来。他是个未老先衰的年轻人,脑门儿上的头发已经秃了,身穿一件对襟背心。罗丝想把他拦住。“你要……?”她说。他又重复了一遍“弗尔台斯克”,他的态度相当和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向他们眨了眨眼睛。他既没戴帽子也没穿外衣。他说:“你们知道,我就住在楼上。艾米丽——我是说克罗威尔小姐——不在家吗?”
D说:“她到别处度周末去了。”
“我知道她要去的,可是我看见屋子里有灯光……”他说,“哎呀,沙发上还有一位。”
“那位吗,”罗丝说,“就照你的话称呼他‘一位’吧,是杰克——杰克·欧特拉姆。”
“他病了吗?”
“他就要病了——他醉得不省人事了。我们有个小聚会。”
陌生人说:“真少见。我是说艾米丽——克罗威尔小姐……”
“你就叫她艾米丽吧,”罗丝说,“我们都是她的朋友。”
“艾米丽从来不请客。”
“她把房子借给我们了。”
“是的,是的。我看到了。”
“你要不要喝一杯?”
罗丝演戏演得太过分了,D想。这间屋子不可能要什么就有什么。我们可能是在一只遇难的船上,但这不是小学生故事书里的沉船,像鲁滨孙航海遇难那样缺少什么都可以在船上找到。
“不喝,不喝,谢谢你,”弗尔台斯克说,“说老实话,我不会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