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八点半,李晴回来了。
她开了一家自己的店,做着为人化妆的生意。
刘乐铃此时会和李晴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接过许知行的“抚养权”,这时,李晴会目送刘乐铃离开。
那一天,许知行第一次对刘乐铃的离开产生不舍。
这是一种他来不及品味,却过早地被压抑的情绪。
他想这个“妈妈”很好,她的儿子——也很有趣。
蒋淮一直是许知行的手下败将,他们的争斗持续到了小学阶段,此时,两人迎来一件关键事件。
“许知行,帮我把那支笔递过来一下。”
这时的两人进入诡异的“停战”阶段,稍微有些和平的氛围令许知行放松警惕,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被蒋淮看出破绽。
面对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理所当然的表情,伸出的肉乎乎的圆滚滚的手,许知行不知怎的,变得极为不自然起来。
“就是绿色旁边那支啊!”
许知行模糊地随便摸了一支,等着他再度发起攻击。
意外的是,蒋淮沉默了。
从他的表情中,许知行知道蒋淮想到了什么,未必是完全清楚,但他一定意识到了异常。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他只要说出口——说出那个他辛苦保守的秘密——就能一把扭转过去的局面,将输了无数次的场子赢回来。
可他却没有这样做。
蒋淮接过那支笔,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去,趴在纸上慢悠悠地画起来,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许知行呆愣地看着他,他刺猬一般竖起来的短发,露出的手臂,橘红色的背心,牛仔蓝的短裤,还有那双奇怪的儿童拖鞋。
奇异的涟漪从许知行心中翻滚,在那一刻,他意识到这是他灰暗人生中第一次出现的彩色。
蒋淮从此开始成为他世界的中心——整整22年。
第79章忏悔录(2)
幼年许知行有非常多疑惑。
应当说,自他有记忆以来,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巨大困惑就一直笼罩着他。
在那些疑惑中,“蒋淮究竟是谁”尤其令他在意。
蒋淮有时是同班同学,有时是竞争对手;有时是玩伴,有时是兄弟;有时是他最讨厌的人,有时——
许知行记得蒋淮的许多事。
他在六七岁时换牙,笑起来总是露出几个滑稽的黑洞;他尤其爱穿那件桔红色的背心,虽然那东西在许知行眼中是土黄色的;他喜欢在沙地里打滚,跑到草丛旁摘草,跳进游泳池扑腾;无论去哪,他都用跑的;他走路时经常连蹦带跳,嗓门很大;他朋友很多,很讨人喜欢。
许知行的眼光总是追随他、注视他,在他发现前移走,然后收获他愤懑的鬼脸。
蒋淮不喜欢他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而许知行自己也不必向任何人证明他需要蒋淮的喜欢。
两人对抗、争吵、甚至推搡、打架,许知行没有被任何人教导过如何去爱,在漫长的时间里,他把对抗当作是两人间唯一能连通的方式。
可他却并不满足。
四年级春游那天,他和蒋淮第一次牵手。隐藏在皮肤下灼热地迸发着的,是他难以自控的心跳。
他在烈日下中暑晕倒,醒来时,感受到的是蒋淮灼热的体温和几乎浸湿他的汗水,视线下移,蒋淮裸露的膝盖流着触目惊心的血,而他却好像浑然不觉,背着许知行依旧往出口狂奔。
——你为什么又对我这么好?
在不对抗时,关心我、照顾我——甚至回应我、爱我。
爱是一种让人恐慌的情绪,许知行过早地知道这种感受:
爱是永远不会好起来的伤口,爱是黑夜中惊醒时第一个想起的脸,爱是一场盛大的幻觉——
爱是对自己恩人的背叛。
爱是无法面对、无法开口、无法停止、无法忍受;爱是毁灭、是重构。
爱是吞噬许知行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