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育跨过它,走到操作台前,启动了冯丰宇办公室里那台版本老旧的计算机。
这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手指在键盘上游走,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瞳孔里,一行行复杂的字符被铺开、重组,覆盖。整条数据的长河,在她精密而流畅的编织下悄然改道。
杨育做了两件事。
造梦机一直以薛仁作为“标准模板”。
薛仁没走,与她共坠灰域,维系住平衡。得益于这一点,杨育在灰域,仍然保留住一段逻辑完整的人生故事。她人为地放大现有的错误模板,让系统把异常标记为正常,使得所有“灰域数据”被系统误判为合理数据。
完成这一步之后,系统失去了判断基准。
原本依附于基准之上的权限系统随之松动,层级开始失效。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将数据库的所有内容统一标记为待更新状态。
利用造梦机的同步机制,让系统误以为当前处于一次全面同步的起点,它会自动向全球节点广播数据。内部权限失效的前提下,所有数据不再有分层,不再被限制。数据库在传播中全面开源,任何人都能访问。
杨育没有破坏造梦机的防护之门,她做得更过分,她让门彻底消失了。
闸门不见后,数据不再被引导和控制。它漫出河道,顺着网络铺开,最终汇入一片没有边界的海。
……冷静地处理好这两件事。
她抬起头。
所处的世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地面的结构出现错位,办公室的物件出现抖动和重影,墙面的颜色来回切换。更远的地方,画面大面积失真。声音先于形体崩塌,远处传来的环境音杂乱无章。汽笛声在狂笑,人声在歌唱,风声在尖叫。
整个世界失去章法,混乱地自我复制,再自我污染。所有结构都在失去稳定,飞速地走向毁灭。
无边无际的大雪落下。
雪失去方向,没有尽头。它们从被掀开的天空倾倒而下,落在杨育的肩上,头发上。
像是身处漆黑坑洞,一铲子又一铲子的土砸向她,将她活埋。
杨育能感觉到,灰域正在失去保护,稳定的边界逐步消散。
这个空间的崩解,也是薛仁在被救走的前兆。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着。
她就是要毁灭造梦机的世界,要把薛仁从这套系统里剥离出去,彻底解绑。她相信春芽,相信郭迎春,她可靠的外应一定能把他带走的。
所以,杨育没有从崩塌的办公室撤离。
她平静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紧屏幕,想亲自迎接那一刻。
第89章湮灭【灰域】最后一场雪。
雪埋了她的半个身子。
……终于。
杨育动了。
她的眼睛亮起来,整个人贴到屏幕前。冰蓝色映在她被冻得通红的脸上,她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核心频率,从系统中消失了。
世界完全乱套,她却不再感到焦躁。
——薛仁会活下去,获得自由。
这个念头让她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依然感到开心,感到有希望。
杨育完成了使命。
而,随着薛仁的离开,灰域的时间逻辑失效。
过去与现在不再按线性排列。它们被压缩到同一个空间内,所有事同时发生。走廊里响起学校广播体操的音乐,半个学生的头颅卡在天花板,参加世纪婚礼的宾客旁若无人地闯进办公室内为新人鼓掌。顶上的灯光忽明忽暗地切换,世界被按下重播键又随手中断,纷杂的片段和群众在她周围掠过。
灰域的特性显现,自我感变得稀薄,最深处的恐惧上浮。
仿佛身处深海,杨育目光所及之处没有船只,水底翻涌的巨大鱼影伺机而动,海水刺骨的冰凉。死亡渐近的清晰感扩散开,战栗顺着血液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