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兰熙居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快乐,只有疲惫和了然。
“但我还是不能。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时机未到?”乐正重复着他之前在飞船上的话,语气讥讽。
“因为有些真相,就像这窗外的水。压力是层层累积的。骤然抽掉支撑,或是从深处快速上浮,都会要命。你需要时间,去适应每一层新的深度和压力。而我……我也需要时间,去确保当最终的压力到来时,你有足够坚固的舱壁。”
他用了一个她最能理解的比喻。乐正听懂了。他不是在玩弄她,他是在进行某种危险的压力调整。而她,就是那个正在被缓慢下放或提升的潜水器。
“你是在保护我?”乐正问,“用隐瞒的方式?”
又来了。
她不喜欢这种保护。
“是用控制信息流的方式,”兰熙纠正道,语气恢复了一些他惯常的平静,“在你能处理更多之前,过多的信息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乐正,你刚刚才因为想而强制自己不想。这证明你现在的舱壁,已经接近临界点了。”
他说得对。
乐正无法反驳。她刚才确实差点被自己的思绪淹死。
“那现在呢?”乐正最终问,声音沙哑,“我们现在该干什么?继续躺在这里,假装度假,直到我的舱壁被你认为足够厚?”
兰熙摇了摇头。
“不。”他说,摸索着找到她的手,再次握住。这次,他握得很紧。
“现在,我们可以做点真正像度假的事情。”
“比如?”
“比如,”兰熙的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真实的弧度,“你告诉我,窗外现在有什么。除了没有眼睛的鱼。一条一条,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乐正感觉自己的声带都绷紧了。
“可是……可是你说,我们是来度假的,不是来研究水产的。”
“你记得很清楚。”他说,语气里没有被打败的懊恼,反而带着某种……愉悦?
乐正不是心理学专家,事实上,她在战舰上最不喜欢的人就要数随舰心理军官。
“关于研究和描述,我想,它们的区别在于,”他微微侧过头,“前者追求为什么,后者只在乎是什么。前者需要分析与归纳,得出结论。后者只需要看见,然后说出来。”
乐正:“哦。”
她当然知道区别,因此在兰熙说这话时彻底放空了大脑,她没在听。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后者。你看见,然后说出来。至于为什么……可以暂时不存在。”
乐正盯着他看了几秒。窗外,一条拖着荧光长须的生物缓缓滑过,在幽蓝的背景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
“狡辩。”
她最终评价道,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
“也许是,”兰熙坦然承认,“那么,狡辩有效吗?”
乐正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巨大的水体。
夜晚模式下,光线更暗,水中的细节却因为一些生物的自体荧光而呈现出另一种迷离的清晰。那些白天看起来只是阴影的角落,此刻藏着点点幽光,像沉在水底的碎星。
她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两人信息素的空气涌入胸腔,带着酒精的凉意,可是这样的凉意却让血液热起来。
“好吧,”乐正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看到……现在有一条,嗯,像细长带子一样的鱼游过去了。很慢。它是半透明的,身体中间有一串发光的点,蓝白色的,像……像被串起来的小灯泡。”
一条鱼。两条鱼。三条鱼。
……
鱼群在窗外绕圈圈。
信息素在乐正的身边绕圈圈。
“我可以……”
乐正把自己的话收回去。
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