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声音来判断,兰熙想,年轻的上校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我不会变成傻子,”兰熙仰着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我向你保证。”
“你保证有什么用?”乐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精神障碍患者连自己有没有病都判断不了,怎么保证自己不会傻掉?”
“你说得对。”他温和地接受了她的指责,“那就不保证了。”
他顿了顿,被安全带束缚着的手臂微微动了动,指尖在空气中探寻着。
除了轮椅扶手上的操作屏,安全带的束缚让他碰不到任何东西。
“乐正,”他唤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的头有点晕,这个角度……脖子也很酸。你能帮我调整一下吗?或者,至少……握住我的手。”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乐正立刻忘了刚才的悲伤和争吵,她俯下身,先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后颈,帮他慢慢低下头,缓解脖子的压力。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他冰凉的手指,立刻紧紧握住,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驱散那股寒意。
“还晕吗?”她问。
“好多了。”兰熙轻轻回握她,指腹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你的手很暖和。”
乐正“嗯”了一声,就这么蹲在轮椅前,握着他的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再说点关于“傻子”的话题,但又觉得气氛不对了。
气氛的确不对了。
上校敏锐地意识到。一个失明的孕夫,绝不可能操作轮椅在飞行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完成这么精细的操作。
他是很聪明的。
聪明到能精确地依据轮椅的性能来判断它能转的角度和最慢的速度,能让轮椅在自己毫无意识时靠过来。
他是很强的。
没有视力。
所以操作只能依靠精神力模糊的指引。但自己完全没有感知到有精神力在释放。
一个这样聪明强大的人,马上就要变成傻子了!
“抱歉。”
乐正说。
兰熙:“为什么?”
乐正做了一次深呼吸:“接下来,嗯,我可能会吵到你的耳朵。”
兰熙:“什么?”
他等了十秒钟,半分钟,一分钟,但飞行车里面始终保持安静,听不见一点声音。
“我想,我应该没有失聪吧。”
乐正很尴尬地咳嗽了一下。
“抱歉,我以为我会大哭的,但提前说了我要哭之后,有点哭不出来了。唉,我们才认识了不到两天时间,你的病情已经恶化到了这个地步,会不会……”
现在轮到兰熙莫名其妙了。
“我吗?病情恶化?只要按时吃药,按时疏解的话,我想是不会恶化的,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乐正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因为她边哭边说,声音含糊不清。
“会不会过一个月就彻底变成傻子了,只能去疗养院长住了。”
兰熙抓着轮椅的两个扶手,想站起来,但安全带绑得太牢了,他挣扎了半天也没能站起来,两只脚在轮椅踏板上晃得很可怜。
“我哪里看上去傻了?”
乐正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的鼻腔里却忍不住冒出一个带着哭腔的,小小的气音。
那不是笑。
绝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