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听罢,顿时沉默,眸中的光也随之黯淡。
他头撇向一边,抬手轻轻拭去嘴角不慎溢出的几滴茶水,一言不发。
只是他心中多有不忿,薄唇几番嚅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到最后还是未言一语。
“我……兕儿……”谢氏怔然地看着少年落寞而生怨的神情,随后咬咬唇,面上几分不自在,知自己话说重了。
她离家太久,走的时候元骐还尚在襁褓,没怎么相处过,母子情分自然也稀薄得很,纵然她心底是全心全意爱着这个孩子,可到底是近乡情怯,再加上愧疚缠身,反倒叫她不知如何做个寻常母亲了。
被唤作阿兕的少年像是没有经历方才那一出,他别开眼,不甚客气地指了指已经起身正默默站在一旁的谢云真母女,言语中仍有不服和怀疑:“难道不是此女为求荣华富贵,想借这个孩子来要挟阿娘以达到入府为妾的目的吗?”
这些年镇远侯府主母空悬,从他知事起便见了不少这样的戏码。
父亲是个武将,平素只会舞刀弄枪,真要说来,于这些女子心中应是比不得那些才华横溢的翩翩公子,可他一个带着孩子的鳏夫,上无高堂,家底雄厚,又生得英武不凡,饶是父亲早已言明哪怕母亲真的香消玉殒也终身不再续弦,可这些人仍是一茬又一茬的来,手段层出不穷,可以说为了入侯府获得一席之地而无所不用其极。
“胡诌什么,”少年误会太深,说得又过分直白,谢氏瞟了眼眉眼静默的母女二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耳朵尖都泛着红,“那是我之前与你说过的,你合该唤声真姐姐。”
少年一听,哪里还坐得住?他拳头紧握,一双黑亮的眸子紧盯着谢氏,嗓音轻颤:“就是她?!”
谢氏再度瞪了眼言行失态的儿子,冲谢云真母女歉然道:“真娘,这是我儿子,蔺元骐,乳名兕儿。他有失礼数,还望见谅。”
见此情形,谢云真心底早已了然,她微微福身,勾唇浅笑:“见过蔺小公子。”
谢氏连忙摆手:“你这般行礼可是要折煞他了,阿兕比你小,合该他向你行礼唤你一声姐姐才是。”
想到方才他言语着实过分,她面上难以自控的显出一丝恼意,轻斥:“兕儿,还不为言行无状向你真姐姐道歉?”
蔺元骐被谢氏那责怪的一眼瞬间刺中,他怔愣一息,倔强的神态闪过一丝受伤。
随后他些许落寞地垂下眉眼,只是眼中仍是满满的不服气,可许是碍于谢氏的存在,他打眼望了望她,待再看向谢云真时,他已经能敛息屏气,稳住几分方才失控的情绪了。
“……真……姐姐,元骐失礼了……”
*
蔺元骐弯腰,拱手深深一拜,却又迟迟不起,似乎得不到谢云真的谅解便会一直维持此状。
“蔺小公子莫要如此,不知者无罪,更何况你是为了维护你母亲,拳拳赤子之心,何错之有?”
谢云真忙伸手将他扶起。她心中惶恐,哪里好这般受他的大礼?
虽则眼前的少年比她年纪小上许多,和云期云琢年龄相仿,看着不过十四五的样子,可他才是谢氏的亲子,又是堂堂镇远侯的儿子,受如此一拜,她心底才是真的过意不去。
更何况,因着过去的缘故,眼前这位唇红齿白的小公子,只怕是不曾有多少和谢氏相处的时日,而她却是依托着谢氏的收养之恩与母爱才能有命活到现在。
蔺元骐缓缓起了身,眉峰紧蹙,一言不发,默默隐忍这,心底却为谢云真方才那句话嗤之以鼻。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情绪,只觉得眼前这位所谓的“真姐姐”虚伪极了。
他原本以为她定是来攀附侯府的小人,本就带着对她的偏见而来。现在得知她是母亲所说的那人,误会虽是解除,可只要一对上她的面容,就会想起自己幼时因为没有母亲,在府里府外被人暗暗欺辱的日子,而彼时的她却享受着母亲全心全意的爱。
他为此反而更生不喜。
是了……是嫉妒。
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他深深的嫉妒。
想通此节,蔺元骐忽感无地自容,只觉得这漱玉轩的正房,他再也待不下去。
“元骐无状,扰了母亲叙旧,儿子这便告辞,回去找夫子告罪。”
蔺元骐拱手告辞,他来得匆忙,去得也快,走时似是逃避,竟是一眼也没有看向谢氏便抬步匆匆离去。
“兕儿……”谢氏追了两步,却连少年一片衣角也不曾够到,再加上身子还有些许乏,一阵头晕目眩,到底是止了步。
他又叫回自己母亲了……心中到底还是怨恨着她的罢……
她是不是对元骐太严厉了……
“哎……”谢氏揪着丝帕跌坐在桌旁,满眼写着后悔与心疼。
出了这等岔子,谢云真自觉方才想说的那番话已经失了时机,只能另寻机会,眼下她和雀奴再待在此处只怕是多有不便,遂朝谢氏靠近两步,欲向她辞别。
“不,真娘,你留下,我还有很多话想与你说。”为着这个从小没有母亲疼爱的儿子,谢氏早已心慌意乱,她胸口堵得难受,自打回到蔺闻瞻身边后,她有太多的情绪和话语想要宣泄。
“不怕你笑话,侯府从前无主母,元骐自小没有我在身边,又因为从娘胎里带的弱症,身子骨差,身为侯府公子却被下人骑到头上这种事你或许不会相信……但这些都是真的,他为了自保,脾气养得骄纵了些……真娘你是不知,我那个夫君是个武夫,只会行军打仗,哪里懂得后宅这些弯弯绕绕?元骐七岁以前他因为职责所在常年驻守在军营,虽则后来发现侯府内患,为了孩子卸了一半兵权回到上京任职,可于元骐心中,到底是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害……是我们亏欠他。”
离府的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自己的孩子,只是她原以为没了自己这个崔家人,两个儿子在侯府锦衣玉食有人伺候,定当过得顺风顺水,结果不曾想,回到侯府,听着嬷嬷和绒芝哭诉孩子从前的经历,她大受打击,心痛难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