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话音落下后,徐婶抬眼瞥见谢云真略显疑惑的神色,才明白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她心里唉了一声,正愁不知怎么找补,突然又想到既然恩公和娘子已经相认,她自然也没道理再遮掩自己的旧事。
她眼含愧疚在一旁春凳上坐下,捏着谢云真的衣裳下意识一边替她叠着一边交心道:“丫头,别怪我……”
自打裴述出现后,谢云真就有些好奇徐婶的事,这一听,才知原来当年徐婶确实去是探望即将生产的女儿,女儿产子后她也照顾了一段月子才计划着折返安清县。
只是女儿嫁过去的地方地处偏僻,消息闭塞,尚不知外面战乱四起,等她踏上返家路时才发现外面到处有流寇山匪作乱,若非是裴述路过,救下她这条命,又在她哭诉和请求中派了人去查看她女儿女婿一家的安全,否则她哪里还能过得像现在这般滋润?
初时徐婶并不知裴述性情,还以为他是个热心肠的大好人,然而当时的情况是裴述无意间听到她女儿刚产子不久,他是由此联想到正怀着他孩子的谢云真,这才有了恻隐之心,下意识亲自从屠刀下救下徐婶一命,否则几个蟊贼而已,何须他动手?吩咐手底下人去做便是。
裴述也非挟恩图报之人,只不过经此一遭,他得知徐婶是安清县人,更巧的是她家就住在谢云真落脚的隔壁,一番筹谋下,这才有了后来这些事。
“我与他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我如何会怪徐婶?这几年你照顾我,照顾雀奴尽心尽力,我若对你有怨,岂不是恩将仇报?”
一码归一码,她虽不喜裴述这般筹谋将她套得密不透风的作风,但她也实打实从这些筹谋中获了益,她自不会黑白不分。
徐婶听了难免动容,眼里沁着几滴泪,到底是不放心雀奴:“娘子如此宽容,可、可恩公他性情——”
“——性情冷漠,不喜孩童,行事狠辣,独断专行?”谢云真将手里叠好的衣物归拢好,笑着接过徐婶欲言又止的话。
徐婶面上讪讪,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不敢承认她对她这位救命恩人的印象确实如此。
“那确实是他。”谢云真认真地点点头,没有半分替裴述在人前遮掩的打算,但说到这,思及女儿雀奴,她眸中的光也柔和了几分:
“可说到底,雀奴也是他的女儿。”
她心里门儿清。
不喜孩童是真,可若真是不喜他自己的女儿,只怕小丫头连他一片衣角都沾不上。
更何况他正直壮年,想要个子嗣又有何难?
女儿这般乖巧伶俐,性子里又有几分似他,他那般自大的性格,她不信他会不喜欢,既如此,她又何须担心这段时日雀奴待在他身边?她也和雀奴做了一个秘密约定,自然也不担心她会哭闹。
若是裴述真要与一个孩童为难,那她只觉得不齿,当自己是看走了眼。
*
徐婶劝不动谢云真,想着有贺公子劝着说不定她能听进去一些。
她正要过去找贺瑀,就见人腰间配着平日不常见的长刀,背上背着一个扁扁的包袱就过来敲门了。
他听说了谢云真的想法,自然是第一个不同意:
“般般你这是作何?胡闹!眼下京城并不——”贺瑀眉峰深皱,想到如今外面的局势想说如今不甚太平,又怕说出来让阿妹担心,连忙住了嘴,转而不放心道,“你一走,雀奴怎么办?这可不是三五天就能回来的事,她若是想你,你叫徐婶上哪儿给她变一个娘亲出来?”
“阿兄,此行我是一定要和你去的,你一个人如何能行?我虽不敢保证能做多少事,但阿兄是男子,定有不方便行事的时候,有我在,至少能帮衬些你,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谢云真心底已经有了主意,自然不会三言两语就被贺瑀带过去,她极浅地笑笑,道:“况且阿兄你这就小看你外甥女了,以往我和师兄南下买药材时,也曾离家好些时日过,小丫头可是很有耐性的。”
虽然这样的情形很少,但每回小丫头都是等到她回来后,才会悄悄窝在她怀里哭鼻子痛诉思母之情的,无论是徐婶,还是隔壁的杨夫人,都夸小丫头懂事,不会使性子哭闹。
只不过想到此,谢云真心里一揪,多少还是对女儿感到有些亏欠的。别家这个年岁的小姑娘正是最黏母亲,片刻不能离的时候,她却选择刻意教雀奴如何独立,教她明白,有时分开,是为了更好的相逢。
她早有心如此,并非是裴述忽然“死而复生”后才有此想法,也并非因而想着从今以后要抛下雀奴自己一个人快活。
她只想趁雀奴长大前,为自己活一次。
从前被阿娘收养,为报恩,她是为阿娘,为弟弟妹妹而活,不曾有过一日去想自己想要什么;后来遇见那人,一眼误情,从此想到都是留在他身边,亦不曾思考其他。
幸而她还不算愚钝,没有完完全全陷在情字里无法抽身。
而今一朝新生,她明白了眼下她还有许多事想为自己做,而她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也只有在雀奴还是懵懂无知的年纪才好去做,若是等她再大几岁,有心人的闲话就会像当年压垮小小的她一样,压垮她的女儿。
当然,谢云真最清楚自己女儿的心性,比她这个做娘亲的,要了不起得多。
除了她自身的原因,自然也有让裴述这个亲生父亲和女儿多相处,多爱护她的缘由在。
因为她深知,有些自己做不到的事,裴述可以。
第86章
上京城来的人动作实在比贺樱想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