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耳犹被蒙住,听不见一丝动静,红唇微张,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溺水了。
可霁雪厅,哪里来的水泽呢。
直到一潮高过一潮的窒息感涌上全身,她如濒死的溺水者,历经千辛终于上岸,手脚忽然有了知觉。
她试着动了动指尖去摸那窗牖,当那冰凉的木质触感一点点回传到身上时,她才陡然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
她像是在这一刻重新拥有了知觉,尚来不及为自己欣喜,一只无形的大手残酷无情地捏住了她脆弱不堪的心室,肆意的碾压折磨。
她疼得几欲跌倒,昏死。
就连小腹也抽痛起来,谢云真痛得弯腰,撑着廊柱的柔荑无意识地紧紧回攥,任由朱漆和木屑扎进指甲缝中。
她强撑着直起脊背站好,从未有过一刻,能像现在这般,冷静到头脑像是冰封住,连心湖也被刻意压制到不敢翻起丝丝涟漪。
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冲进内室质问。
只是端着一张美艳绝伦却又冷漠的和裴述一般无二的脸,然后踮起脚,轻轻往后退了几步。
像一只来无影去无踪的狸奴,无声无息地掉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就默默地离开此地。
寂静的霁雪厅,除了廊柱上那道几乎难以被人察觉的抓痕,像是从来没有被她踏足过,便失去了她所有痕迹。
直到远远离开了霁雪厅,谢云真才发觉自己原本压抑住的情绪,在重获呼吸的这一瞬间,在心潮汹涌地起伏,搅得她心中一团乱后,再难平静。
双眸,四肢,仿佛都已经不是她的,谢云真不知自己再做什么,她看不清前方,也停不住脚步,直到被脚下的门槛绊倒往前一摔,有人及时扶起她后,她晃眼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来了栾园书房。
看守书房院门的小厮正百无聊赖地守着门,今儿前院热闹极了,事儿办得好的打赏也多,还有贵人们吃不完的菜可以分着吃,偏偏今日轮到他来书房外值守,冷冷清清的,着实有些无聊。
他正想着下值后,一抬头冷不丁瞧见有人往里走,再一看,这不是小夫人吗?!
眼看肚子里还揣着主子爷孩子的小夫人要摔倒,小厮也顾不上男女大防,当即伸手扶稳后,又老老实实松开手。
“小夫人怎生这个时候来后院……了。”
小厮不过是随口一说,就见眼前并未盛装打扮的素衣美人,用冰冷入骨的神情看着他,那模样气质,活像是他家主子爷本人来了。
他忙住了嘴,恭敬地弯着腰往旁边一站。
他可没指望这位女主子搭理他,然而谢云真却无比冷静地扯谎道:“大人要我帮他取样物件儿。”
小厮哪敢说个不字,原本主子爷就给了小夫人自由出入书房的权限,至于为何主子爷要让劳动小夫人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跑这一趟,他这脑子一时又想不到那儿去,自然是欢欢喜喜目送谢云真进去。
待隔绝了身后的视线,谢云真高度紧绷的身体垮塌下来,她有些脱力地站在书房门外,与内室一门之隔,若不是还有口气撑着,她几乎要被心间汹涌的难堪之情淹没掉。
这一路过来,包括对小厮脱口而出的话,几乎都是谢云真循着本能而为,当她不知心归处时,可笑的是,她的身体,竟下意识带她来到了栾园书房。
这个比起正屋,有着更浓烈裴述气息的地方。
这里无处不彰显着他存在的痕迹。
她现在清醒了,应该离开这里才是。
可站了几息,谢云真还是推开书房门扉,提步迈入。
古朴雅致的内室,也像正屋一样,一点点被她的痕迹侵入。
窗边矮榻上的小几摆了她爱吃的点心和瓜果,桌案一侧的屏风后,还多出一张单人小桌,是那些时日她急功近利总想多认些字,可大人又公务繁忙,不得已之举。
她曾坐在这张小桌前,一边重复着歪歪扭扭地写着字,一边偷偷打量着明亮的烛火下,裴述或写公文或看折子的清隽身影。
这里是她和大人初见的伊始,亦是他们第一次发生的地方。
大人曾在这里教她读书习字,也无数次在这里和她交颈痴缠。
他们在这里度过暮春,和一个整夏,她甚至期许过,待她和大人摊牌后,或许他们还会在这里度过一个温暖缠绵的冬季。
她明明早就意识到的,陷入这场爱欲痴缠的人,始终只有她而已。
可为何她还要傻傻的沦陷在大人一次次刻意的温柔宠溺攻势里,叫她本该熄灭的心火数度死灰复燃。
想到这,谢云真嘴角连苦笑都快维持不住。
她身形歪了歪,后撤一步,胳膊肘却无意撞到了桌角,她吃痛地捂着胳膊回身,宽大的衣袖却不慎将一份信笺从桌案上拂落。
细微的声响将谢云真拉回现实,她压住快溃散的情绪,吸吸鼻子,努力保持平静,随后蹲下身将信封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