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浩在渔民家的后屋里坐了一整天。
船是凌晨靠的岸,西港城外这个小渔村几十户人家,屋子沿着滩涂架在木桩上,退了潮底下全是黑泥,村口一家杂货铺,卖烟、卖油,也卖手机卡。
岩温天没亮就敲开了村尾那户的门,说是从戈公过来收鱼干的,要借后屋歇两天,塞给屋主两百美金,屋主是个老头,钱揣进汗衫,带着老婆孙子挪到前屋,一上午没往后头走过一步。
岩温是方青手底下的老人,掸邦人,中文说得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昨天夜里在船头伸手把狄浩拉下去的就是他。
花鸡给他们的话只有一句,跟着狄浩,他干什么别管,人要活着带回去,所以从上岸到现在,四个人谁也没问过狄浩往后怎么办,两个守前屋门口,一个倒在渔网堆上睡觉,岩温靠着后窗,枪用一件旧衬衫裹着横在膝盖上。
狄浩坐在竹床边上,旅行包压在脚底下,把西港的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他住过的那套公寓,楼下保安、前台、地库口那几个泊车的,两年前都是他的人,现在照样站在那里,只不过发工资的换成了王振。
园区里还认得他的主管、财务,能留到今天的,都是王振点过头的,谁接了他一个电话,转身就可以把他卖了。
李云更不用想。
他当年能坐到陈至面前,靠的就有她那几句话,可她再念旧情,晚上睡在陈至旁边,他这边一个电话打过去,跟直接打给陈至没什么两样。
剩下的只有老冯。
老冯是西港办事的人,有人叫他中间人,有人叫他清道夫,找人、盯人、收账,替人把某个麻烦从这座城里抹干净,他不挂在哪个集团名下,谁给钱就接谁的活,只算风险和价钱。
狄浩在西港那几年找他办过不少事,最大的一回是三号园区跑了三个带枪的狗推,打死两个内保,他在海边公路上给老冯开了三百万,老冯人没抓回来,名字也没点,却让他听明白了背后是刘洋,尾款狄浩照样给了。
那几年找老冯,都是孙伟去联系,号码存在孙伟手机里,孙伟死在金边,手机跟着人一起没了。
孙伟以前提过一句,老冯的人常在南市场旁边那家轮胎店落脚,店不是老冯的,找不着人的时候去那里留句话,当天就能递到他耳朵里。
狄浩把岩温叫过来:“下午派个人进城,南市场旁边有家轮胎店,去留个号码。”
岩温问:“留谁的号码?”
“村口买张新卡。”狄浩说。
他在烟盒背面写了一行字,三号园区的老客,找冯哥,底下空着,等卡买回来再填号码,自己的名字一个字没写。
岩温点了最年轻那个,本地长相,高棉话说得溜,骑着屋主的旧摩托进了城,天擦黑回来,说补胎的接过烟盒塞进裤兜,什么都没问。
……
八点多,新卡响了。
那头声音有点哑,只讲了一句:“十点,还是海边那段路。”
电话就挂了。
屋主家有一辆拉鱼的旧皮卡,后斗里一股腥味,岩温又给了老头五十美金,开着它出了村。
西港城外沿海这段老路,到了晚上就空了,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前后看得见,旁边就能拐进小路,老冯喜欢在这种地方见人。
车还没到,岩温先把两个人放了下去,一个蹲在路口那棵椰子树后头,一个往前走了一百多米,趴在护栏外头的石头堆里。
狄浩下了车,站在皮卡边上抽烟。
以前在这里,是他坐在车后座等老冯,司机和保镖散在远处,车里开着冷气,今天他站在一辆拉鱼的皮卡旁边,裤腿上糊着一圈黑泥,身边只有一个掸邦人。
十点差几分,一辆灰色旧丰田从城里方向开过来,在皮卡前头二十来米停下,开车的没熄火,副驾驶下来一个人,深色外套,口罩拉到下巴,个子不高,沿着护栏慢慢走过来。
椰子树后头那个,石头堆里那个,老冯来的路上都看见了,他走到跟前,先朝皮卡后斗瞄了一眼,才开口:“狄总。”
“老冯。”
“两年没见了。”老冯说,“狄总怎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