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族老带领族民下跪,口中念叨听不懂的咒语。
倏然一股吸力,将风长意吸入男孩体内。
男孩幽幽转醒,长密睫毛下的眼瞳格外深邃明亮,面颊带着不健康的红晕。
男孩醒来,阖族叩谢。
白发族长手中芒石法杖一挥,孩子落地。
枯瘦如干皮的老手抚摸孩子的脸颊,“好了,吾孙朔儿痊愈了。”
说着单膝跪地咳了一口黑血,与此同时族民们呻吟着纷纷倒下。
男孩拖着长长的陨铁长链,抱着族长哭喊却如何都叫不醒,他踉跄着步子又挨个查看族人,各个面黄肌瘦仿若枯骨,族人仅剩的一点能量全给了他为他治愈了疫症。
满脸沟壑的老族长握着孩子的手,语调嘶哑道:“好好活着……”
河滩一侧矗立一尊三丈高的青石神像,黑云半遮面颊看不清真容,显得既庄重又神秘。
男孩汲水过河,以神像为轴,倏然亮出一重结界,将整个怨水下游裹覆,阻隔人外出。
男孩戴着镣铐跪地扣头,“我鬼方氏族人身染枯骨疫,恳请神明开恩,许我外出寻仙草驱疫。”
黑云驱散,神像俯首,幽幽启唇,声音威严似自九重天压下。
“鬼方氏伙同山鬼海鲲谋反,引八方杀戮,诸神降罚,鬼方氏镇守怨水千年以赎其罪。罪罚期间不得外出。”
“我族人镇守怨水八百年,以己身化怨水之气,无数族人死去,唯剩寥寥十数人,如今我族人感染疫症,为何不能外出求药。神明的慈悲何在,我不服。”神像前的男孩犹如蚂蚁,却敢叫嚣神明。
似乎见对方是个孩子,神明耐心道:“枯骨疫乃天罚,鬼方氏一身邪骨,不服天道管束,自引祸端。你既侥幸得存,当心生感激,待刑罚结束可恢复自由身。”
“可我的族人死光了。”男孩握拳,仰头流泪大喊着:“只剩我一个,孑然一身我要这自由何用。”他指向河滩对岸的奄奄一息的族人,“他们还未死,还有的救。容我出去寻药救治。”
“孩子,他们命数已尽,你又何必勉强。回去罢。”神像敛声。
男孩赤着瞳大吼,硬要闯出去,被结界一次次反弹开,他摔得浑身青紫唇角溢出血亦不肯罢休,爬起来继续撞袭结界。
神像似怒了,巨臂伸展,掌心祭出无数石刃朝小小罪徒击去,男孩被打得浑身血洞,他召来族长的法杖抵御,一寸寸前进。
直到再没一丝气力,瘫倒河滩边,身上的血蔓入泛着乌气的怨水,里头的五色石上氤出一朵朵血花。
男孩稍养回力气,可族人渐次死去,他亲手将族人火葬,炼化出一粒粒裹覆魂灵的球囊,然后又开始冲撞结界,仿似不知疼痛似得。
实则他疼死了,筋骨断裂又反复生长,石刃上的神息侵入脏腑剧痛难忍。怨水河畔,神像之下,他似乎再没旁的心思,誓与结界死磕。
又一次连番冲撞,浑身浴血的男孩躺倒河滩,口鼻渗血眼神空洞望着永远雾蒙蒙的天穹。他生在怨水,长在怨水,从不知族人口中外面的日月星辰是何样子。
四肢疼得痉挛,手背上突然浮出一记九头蛇纹,一道女声低低传来,“疯神,你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
男孩蓦地坐起身。
谁?!他神识陷入混沌,头疼欲裂。
仿似飘在汪洋里的一叶孤舟,海里闪过无数条芒线,倏然间她似乎抓住了某条金线,脑中闪过一张女孩的脸。
这个男孩不是他,怨水河畔的神明雕塑,囚的亦非他。
她是……她是风长意。
风长意收起胸腔里的戾气恨意,缓缓走向神像,满是鲜血的手触贴神像的脚面,神像化作透明,她穿身而过。
一阵失重感后,满身脏污血
迹的风长意滚到漆木地板上,头顶是旋转的惊破伞,四周是齐整摆放书册的木架。
风长意吃痛,缓缓爬起。手背上的九头蛇印记恍了下,消失。
若非颜甘揩她油水时落下这记纹路,想必她仍困在惊破伞里冲撞结界。
“这么快便出来了。”白矖人不见,声音先飘出来。
风长意往惊破伞下丢下个木偶人雕,快速化作灵光飘出窗牖。
但愿小燕子的人偶雕能替她撑出逃跑的时间。
保和殿内,琴乐绵绵中舞姬轮番献艺,大臣们无声用着酒水茶点,画皮妖躺在新帝膝上睡熟了。鬼方朔仔细将人抱起,步下玉阶,穿过跪地的臣子走出殿门去。
将怀中人轻轻放置寝室的龙榻上,少女烟眉微拧,一声嘤咛后徐徐睁开眼睫,新帝起身的瞬间,一双玉臂勾住人脖颈,“陛下陪人家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