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沈芙蕖没想到,这开店的人这么蠢,竟然把店铺地址选在了芙蓉盏的斜对面。
新店开张之日,先是锣鼓喧天抬进一尊硕大财神塑像,于厅中大设香案,摆齐三牲供品,又特地请来汴京有些名望的乡绅题写匾额,以红绸覆之,只待吉时揭彩。
吉时到了,爆竹骤响,震耳欲聋,碎红纸屑铺满街石。锣鼓班子卖力吹打,引来里外三层街坊驻足围观。
“他们讲不讲道理?哪有食肆正对着开的?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阿虞气得直跺脚。
大双鼓着腮从外头跑进来,嚷道:“掌柜的!我和小双想去探个虚实,却被雪腴轩的堂倌认了出来,硬是不让我进!”
张澈自掏银钱从路人那儿买来一串,尝后道:“醃料方子仿得七八分像,味道虽不及我们,可价钱便宜。这家店一开,芙蓉盏的生意怕是要受影响。”
程虞再压不住心头火,径直冲过街去理论。却一眼瞥见掌柜身后立着的,竟是沈芙蕖的嫂嫂赵氏,顿时心下雪亮。
不过是眼红芙蕖生意兴旺,又欺她独自支撑门面,特来分一杯羹!
两人当街对峙,一声高过一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程虞骂她心术不正、歹毒狠辣、专行下作之事。
赵氏双手叉腰,反唇相讥:“汴京城又不是她沈芙蕖开的,许她卖,就不许我卖?”
阿虞愈发生气,高声驳道:“你这等黑心肝的,能给客人用什么好肉?别是拿死羊病羊充数!”
赵氏嗓门更亮:“我们雪腴轩的掌柜娘子可是从樊楼请来的!手艺见识比她沈芙蕖这半路出家的强百倍!芙蓉盏卖得那么贵,我看,她才是心黑!”
“我呸!”阿虞气得头脑发胀:“一分价钱一分货!论羊肉串,全汴京找不出第二家比我芙蓉盏更地道的!”
喧嚷声隐隐传进店里,沈芙蕖却只静静立于柜后。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色灰蒙,秋风卷着枯叶扫过街面,行人无不缩颈疾行。
“沈姐姐,那赵氏简直欺人太甚!我快气疯了!世上怎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沈芙蕖忽然开口,声气平静,止住了刚冲回来的阿虞:“阿虞,不必同她争了。”
阿虞一愣,眼圈还红着:“可是沈姐姐,她连咱们的招牌都想抄了去!”
“天愈发涼了,肉串便容易冷,肉一冷,味就差了。她赌她这生意做不长久。”
沈芙蕖转身走向后厨,语气果断:“从明日起,我们不卖羊肉串了。”
“那卖什么?”阿虞愕然。
沈芙蕖唇角轻扬,仿佛早已料定:“煮羊汤。热汤暖身,正是这个时节该吃的。”
次日,芙蓉盏二楼不再经营烤串,转而推出羊汤套餐,旧日烤架尽数换作炖炉。
套餐含素拼凉菜、凉拌毛豆,主菜为羊肉炉。肉质选蝎子骨与羊腩,炖至酥烂脱骨,汤色乳白,更添枸杞、当归、黄芪、红枣与陈皮调味。
先饮汤,再食肉,末了可涮些绿豆芽、白萝卜、海带苗等时蔬。
若觉清淡,亦能自至调料台,依口味调配蘸料。
自芙蓉盏推出羊肉汤锅以来,不过三五日功夫,生意便已火爆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到了晚间,二楼雅座便已座无虚席。
一口口小泥炉簇着橙红色的火苗,上面煨着咕嘟冒泡的砂锅,乳白汤汁翻滚,蒸腾出肉香与药香的浓郁白汽,将整个厅堂笼罩得暖意融融,恍如早春。
这香气极是霸道,不仅彻底压过了斜对面雪腴轩单薄的烤串烟气,更似生了钩子,穿透秋风,牢牢攫住往来行人的脚步。
常见有衣着体面的食客搓着手踏进门来,一闻这味便喉头滚动,扬声道:“掌柜的,照旧来一锅蝎子骨,再单独来二两羊肉!”
也有结伴而来的女眷,小口啜饮着汤水,额角渗出细汗,颊边泛起红晕,浑不觉窗外秋寒。
堂倌们穿梭于桌席之间,撤下空盘,又端上盛满鲜切羊肉、水灵青菜的攒盒,嗓音嘹亮地报着菜名。
后厨更是热火朝天。数口大汤锅日夜不息地熬煮,沈芙蕖亲自守着最核心的那锅老汤,把控着火候与投料的次序。
常有熟客吃得尽兴,临走前特意寻到沈芙蕖:“沈掌柜,这汤食之通体舒泰,夜里手脚都暖和了。明日我携一家再来,千万给我留个雅间!”
生意虽忙,进项却丰,店中一众伙计也跟着宽裕起来。
沈芙蕖向来大方,店里的羊肉锅子,伙计们也能时常分尝。不过一段时日,个个都被滋养得面色红润、身形丰实,干起活来自然也格外有劲头。
吃得香甜,工钱又足,芙蓉盏的伙计们终日眉眼带笑。即便偶遇客人刁难,也总是笑脸相迎、耐心周旋。
久而久之,店中周到体贴的服务,竟也成了街坊食客有口皆碑的一桩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