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状态下,他想他大概率是能活的。
如若他真能苟延残喘地活过今日,此后他要么成功为所有的神明献上终末,要么无声死在为其献予终末的途中。
除此之外,再无第三种可能。
毕竟人类和神明本就是猎物与猎人。
曾经他自欺欺人地活在纸醉金迷里,他遮住双眼蒙住双耳止住口舌,以为只要不看不听不说,这个世界再烂也与他这样的既得利益者无关。
但昨夜那场薄雨落下,这场二十年的醉梦终是到了清醒之时。
他终究只是人类不是神明,更非诸神之上的三主神,所以他先前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掩耳盗铃。
如他这般的自欺欺人一次已经足够。
反正他的人生本就无甚追逐。既然如此,就让他成为第一个敲响神明丧钟之人。
因为像薄雨那样荒谬的死亡,他不想再在这个世上听闻第二次。
更何况世界的的确确应下了他的三掷圣杯。
纵然吝啬的世界意识只听誓言不办实事,可他的誓言已然成立。无论是为了薄雨微乎其微的复活可能,还是为了他生来叛逆的狂妄本性,他都会走在让世界为他寂静为他轰鸣的路上。
所以一切本该是这样的。
可是阿蒙……
薄光想过千百种应对他攻击的方法,却独独没想过在他弑神之后,他们之间仍会以玫瑰开场。
他知道这绝非做戏。
因为没必要。
诸神高坐云端许久,从未想过有人类敢对他们下手,所以他们才被他如此轻易得手。即便今日一切顺利到连补刀都不必,可偷袭就是偷袭,何况那半数神明里有且仅有一位一级末流,其余都是些二三级的货色。
而阿蒙平日表现得再像人类,但他是主神。哪怕旧日未曾表现太多,可埃的傲慢于他而言只多不少。他是不会如此偷袭一个人类的。
如若这位深渊之神真要动手,此刻缠绕他的就不是荆棘玫瑰,而是来自深渊的剧毒蛇吻。
于是这一刻,天幕内外的薄光都不可避免地在想阿蒙。
他不明白那条毒蛇究竟在想什么。
等到薄光踏进神庙,看清阿蒙脚下之物后,他就更不明白了。
——因为他看见了诸神的尸体。
更准确的说,是十三位神明濒死后沉睡的躯体。
“小玫瑰,你动作也太快了,我差点没跟上——这些都是今日神庙外的漏网之鱼,剩下的那些实力太次,根本上不了桌。好在我的神庙还算宽敞,如果你需要的话,这里躺着的家伙当然还能再多一点。”
今日日光太浅,于是深渊神庙里的阴影也并不深重。
而薄光看着眼前这位罕见地现身于白日的神明,看着后者黑发下惯来沉郁的眉眼,一时间他也辨不清自己此时的表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阿蒙掌控阴影却没察觉到薄雨的献祭,听着似乎不可思议,可实际上这太天经地义了。
因为主神本就不在意人类这样的蝼蚁。
他孤僻到连整个世界都不想聆听,何况是阴影中那千千万万声音里的一缕。
所以薄光从来没怨怼过那夜他为什么没有及时出现。
别说阿蒙根本不关注人间,哪怕他真的察觉到什么又能怎样?这位深渊之神从来都是在人类的喧嚣爱憎中,拍着手无声大笑的脾性。于他无尽的岁月里,他是真的无所谓人类的悲喜。
所以他不怪阿蒙。
如今他之所以想杀掉主神,也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单纯因为他们是诸神里的头狼而已。
可阿蒙在做什么?蝼蚁的命他大可不在意,今时今日,他为什么连同族的命都荒唐送上?
此刻倒地沉睡的最低都是二级神明,甚至不乏一级神明的身影,比如说预言之神。
从他们的神格推测,这些大抵都是昨夜参与进薄雨之死、却未在皇宫立庙的主谋。
而照阿蒙所言,倘若自己想继续追究下去,哪怕只是在这份计划里附和两句的神明性命,他都会毫无犹豫地将其没入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