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采众长……说得好。”筱原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这世间有用的东西,往往藏在各种不起眼的角落,需要有心人去‘采’。就像我收藏的这些物件,”他指了指周围的陈设,“有些来自拍卖会,有些来自私人,有些……甚至来历成谜,但重要的是,它们是否有‘价值’,是否能为有心人所用。”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江起身上,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江医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在这个城市,有些水,比看起来要深得多,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或者拥有一些……特别的能力,未必是福气,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危险。”
这是在敲打,还是警告?亦或是……试探?
江起迎着他的目光,脸色平静无波:“会长说的是,不过医生本分,无非治病救人,至于水深水浅,若不涉水,自然不知。”
“若不涉水,自然不知……”筱原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罢了,今天请江医生来,主要是为这肩伤。其他的,算是老朽多嘴了。治疗的事,就按江医生说的办。我会让管家与你预约具体时间。”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江起从善如流地起身:“好的,那我先拟一个初步方案,再与您沟通。,今天就不多打扰了。”
管家恭敬地将江起送出宅邸,坐进警方安排的车里,江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高度精神集中,和对抗那种无形压力的消耗。
筱原重信,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伤病员,他话里话外的机锋,对“传承”和“价值”的暗示,以及那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水深”警告,都表明他不仅知道江起卷入了麻烦,甚至可能对“乌鸦”或类似的存在有所耳闻,或者……有所接触。
他最后的态度转变也很有意思,从试探和隐隐的威胁,到突然打住,回归“看病”主题,是因为从江起这里没试探出更多?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决定暂时观望?
以及,那把被他目光扫过的短刀……江起回忆着它的样式,并非日本本土常见的形制,反而有些类似古代中亚或波斯一带的产物,一个以保存日本古武道为任的会长,收藏这样一把异国刀具,是单纯的爱好,还是别有深意?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但每一条都指向更深的迷雾。
车子平稳地驶向临时住所,江起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筱原的话,以及那空白短信的提示。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无声,那个神秘的“空白号码”,自从那晚之后,再没有出现,它究竟是什么?是某种高科技的信息伪装?还是更难以理解的存在?它引导自己接触筱原,目的又是什么?
究竟还有哪些事是他不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耽误了一点时间
第40章
日子在伤口愈合的钝痛,东大繁重的课业中,被切割成忙碌的碎片。
临到期末,江起现在优先身份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的学生,所以只能穿梭在医学部古老的砖石建筑与现代化病栋之间,笔记本上除了颅神经解剖图谱和药代动力学公式,偶尔也会无意识地勾勒出几个分子结构式——属于森川圭一报告中那些令人不安的神经肽类似物。
课堂、图书馆、实验室、病院见习。
他强迫自己沉浸在“学生”的角色里,用繁重的医学知识填满思维的每一处空隙,以对抗那种如影随形,被无形目光窥视的寒意,以及更深处,对自身“异常”的隐忧。
只有傍晚踏入石田诊疗所,嗅到熟悉的、混合了艾草与当归气息的空气时,他才能短暂地卸下“学生江起”的壳,找回“医生江起”的锚点。
这天下午,是神经外科的临床案例分析高阶课。
阴沉的天空将光线滤成灰白色,透过高大的拱窗,洒在阶梯教室深色的木质桌椅上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书的混合气味。
主讲的是系里德高望重的秋山孝之教授,一位头发银白,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的老派医者,他正在分析一例复杂的臂丛神经损伤术后功能重建失败案例,幻灯片上展示着精细的术野照片和肌电图波形。
“……所以,神经吻合的精度,只是第一步。术后粘连、血供、以及患者自身的神经再生潜力,才是决定最终功能恢复程度的关键,尤其是在这种陈旧性、二次损伤的病例中。”秋山教授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穿透力,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或专注或沉思的面孔,在江起身上略微停顿了半秒。
课程在密集的提问与讨论中结束。
学生们收拾书本,三三两两地离开。江起正准备将笔记本电脑收进背包,秋山教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江君,稍等一下,跟我来办公室。”
周围几个同学投来或好奇或了然的目光,江起在系里本就因学业出众和“石田诊疗所神医弟子”的名声而备受关注,近期请假又隐约与某个案件牵连的传言,更让他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焦点。
他面色平静地应了一声,拎起背包,穿过逐渐空旷的教室,跟上教授略显迟缓但依旧稳健的步伐。
教授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房间不大,塞满了顶到天花板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陈年咖啡和淡淡樟脑丸的混合气味。
秋山教授示意江起在对面那张皮面有些龟裂的旧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则绕过堆满文献和模型的书桌,沉吟了片刻,从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江君,”秋山教授没有立刻打开档案,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透过老花镜片,带着一种沉重的审视,“我知道你最近经历了很多,学业、诊所,还有……外界的一些麻烦,按理说,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再用别的事打扰你。”
江起微微颔首,没有接话,等待教授的下文。
“但是,有个人,我思考再三,还是觉得应该介绍你认识一下,或许,也只有你现在的能力和视角,能给他一点不一样的评估。”秋山教授叹了口气,抽出档案里的文件,推向江起。“风户京介,三十四岁,四年前,是东大附属医院外科,不,是整个东京外科界都公认的、十年一遇的天才,手法稳、准、快,解剖结构烂熟于心,对手术有种近乎艺术家的直觉和掌控力,我们都认为,他迟早会站到日本显微外科的顶峰。”
江起接过那份病历复印件和几张泛黄的手术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医生穿着手术衣,无影灯下的眼神专注而自信,握着器械的手指修长稳定,病历上的诊断却冰冷刺眼:“左手腕掌侧尺侧腕屈肌、尺侧腕伸肌及部分指浅屈肌腱联合撕裂伤,伴尺神经深支不完全性断裂。致伤物:手术刀(污染),致伤原因:术中意外(争议)。”
“一次胸外手术,他是三助,主刀是当时另一个锋芒正盛的家伙,仁野保。”秋山教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气与遗憾,“手术中发生器械碰撞,仁野保手里的手术刀,划过了风户的左腕,位置、深度、角度……巧合得令人难以置信,风户的手,就这么毁了。虽然经过紧急修复,保住了基本功能,但外科医生最依赖,那微米级的稳定性和精妙触感,再也没有回来。”
江起仔细阅读着后续的治疗记录和康复评估,手术本身堪称完美,但神经和肌腱的损伤太过严重,且位置关键,术后的康复漫长而痛苦,效果却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