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最初是如何想到通过固定精神力结构,把虚无缥缈的异能做成可供普通人使用的装置。又比如,在污染区工业几乎完全停摆的情况下,如何用废弃零件制造出最粗糙的第一代精神力固定笔。
他讲得更多的是那些年他负责过的几代产品的,在设计核心精神力结构时的思考与权衡,和曾经迭代过的方案。
连云舟最遗憾的,就是因为身体和精神海条件都太差,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做精细的手动精神力固定了。
不然,他很愿意手把手带着唐希介做一些相关的实验,一步步带他感受精神力在指尖凝聚和固化的过程,将那些无法被文字完全承载的经验与手感倾囊相授。
毕竟,唐希介有着复制的异能。这意味着他对于精神力结构的本质有着超越其他所有人的洞察力。
——或许连山也是这么想的?这个念头闪过连云舟的脑海。
唐希介的异能潜力太大了,如果这个异能不是人为促进形成的,那他都要羡慕连山在抽卡上的运气了。
连云舟说着说着,便提起了那个曾经困扰他很久的项目:
“精神污染能够通过通讯信号传播的设定,在污染爆发初期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和混乱。直到后来研发出针对无线电波的污染阻隔技术,这场风波才逐渐平息。”
连云舟还是有些中气不足。他稍稍歇了口气,才继续说道:
“其实异能之前有过一个研究方向,是尝试将净化污染的能力,通过广播或其他通讯线路进行传输。只是这个构想,至今仍停留在理论层面。”
“或许最终还是需要借助我的异能来进行实际验证,只是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没办法做太多事。”连云舟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
显然,当前投入使用的大部分污染净化装置,正是参照连云舟的异能特性开发而成的。也正因如此,其影响范围极为有限,通常只能覆盖半径五十到一百米的区域。
这时,江与青轻轻敲了敲门,端着一碟手工烤制的小饼干走了进来。
唐希介虽有些意外突然送来点心,但哄他哥吃点东西总归没错的。他就殷切地把饼干端到了自家哥哥面前。
连云舟没什么胃口,垂着眼打量着这盘饼干。撒着糖霜的曲奇泛着诱人的光泽,甚至比寻常尺寸做得更小一些,显然是特意为他这个病人量身打造的。
他甚至不怎么意外。江与青最近为他安排的嗅觉与味觉练习有很多都以甜品为主题,大概是考虑到了他的兴趣——他曾经也的确对甜品很有兴趣。
理智上他知道,他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只喝流质营养剂的阶段。江与青作为医生,一定会逐步推进,引导他重新接触正常的食物。
但是,在这个被特意安排好的场合里,弟弟和医生无声的注视有如实质,像一张从四面八方收拢的网,将他困住。
连云舟开始觉得,维持脸上的笑容变得困难了,空气也好像变得稀薄了。迎合的欲望与抗拒的本能在体内无声交战。
他终究还是勉为其难地拿起一块,低头咬了一小口,随即有些无奈地瞥见江与青脸上明显雀跃起来的神色。
饼干入口酥脆,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味蕾传来的信号混乱而陌生,明明是甜的,却丝毫唤不起满足之感。
他默默吃完一块,便再也不愿伸手去拿第二块了。
【好伤心哦。】宁长空在系统的心灵连线里小声抱怨。看起来明明超级好吃的样子。
【懒得理你,】楚清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每次到这种时候都这样。】
她顿了顿,却又主动问道:【啧,薯片吃吗?】
另一边,连云舟勉强吃完东西后,胃里一阵翻涌,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微微发白。
徐确有些看不下去了,正准备开口提议休息,却被唐希介一个警告的眼神及时制止。
唐希介一反常态地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近期的任务见闻。他故意夸张地抱怨徐确不靠谱,居然把任务汇报偷偷拿给他哥看。
徐确立刻领会了他的用意,默契地将这场指导变成了轻松的闲谈,他配合着抱怨,说连云舟想看这种材料总是能看到的。
连云舟原本想要找个机会打断,把话题拉回正轨的。
但每次他刚想开口,唐希介就仿佛无意般地拿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满脸无辜地说:“吃完再上课嘛,哥哥。”
连云舟不愿在尚不知情的两人面前暴露任何端倪,只好尽力微笑着,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下去。
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状态正在不断下滑。他越是想要忽视,身体发出的信号就越是尖锐,被咽下的饼干在胃里的存在感就越鲜明。
像是有什么带着棱角的异物沉甸甸地坠在胃里,持续地磋磨着胃壁,带来阵阵的刺痛。
这是不合理的。连云舟想。吃进去的饼干很小,不应该有这么明显的感觉。
理智上都能理解,身体却像陷入了某种恶性循环,越来越失控。胃部的刺痛开始向四周辐射,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短促而费力。
他不想要这样。身体的失控感助长了烦躁的情绪,那样强烈的情绪像是在他血管里燃烧一样,让他想要剖开自己的肚子,把疼痛的器官扔出去,想要逃离这具身体——
“——今天就到这里吧。”江与青的声音适时响起。
几乎是唐希介和徐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房门被关上的刹那,连云舟就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俯身扑向床边,将刚刚勉强咽下的那点饼干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