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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第2页)

“隔壁班的新老师是小姑娘,我几时和你们讲过我们班的新老师是小姑娘?”

杨锦姿这一问,伍义倒不敢看她了,便不再多言,招呼杨锦姿:“走,我带你去宴会厅里坐。”杨锦姿摆手:“不用麻烦,我随便找位置坐就好了,你赶紧去招呼别的客人吧。”末了,她似乎随口一说:“伍义,今天这小雨下得真好,看来你的人生,终于迎来‘正品’的下雨天了。有儿万事足,恭喜你哟。”

伍义听着这话,心里不是滋味,心想:杨姿呛人还真是一如既往!他在厅外停留了一会,正准备招呼梁挥一起进去时,被跑向隔壁厅的几人不小心绊了一下。只听见隔壁厅吵吵嚷嚷的,也不知怎么了。

石磊参加老同事老姚儿子的婚宴,老同事们坐一桌。席间,退休前和石磊就不对付的老刘喝多了,嘴里一直劈里啪啦个不停。石磊不喜欢这种场合,碍于和老姚关系好——对方认真发帖,再三打电话请自己;毕竟他和老姚都是老派人,实在不好拂了老姚的面子。这会老刘借酒没轻没重地乱嚼牙巴骨,桌上的老同事都知道他德行,石磊和大家想得一样:不搭理他便好。

“哎呀,我们这桌老家伙屋里的伢儿们,都成家了吧?老姚倒霉,儿子都三十五了才终于成家,要不然啊,就打光棍了哦!现在结不成婚的人,多得很呐!”老刘又喝了口酒,自顾自说起来。其他人听到这话,都不好接,干脆当没听到。

老刘见没人搭话,心想也是,自己说得不清不楚的,便把话锋对准石磊:“咦呀!老石啊,你女儿今年三十七了吧?唉哟,前几年看到你女儿,还是冇得变化,像个假儿子一样——那几短的头发,还染个灰不溜秋的颜色。她一直不结婚,未必你不急吧?”

石磊压住火,平静地回道:“这就不兴您家来操心了。和您家不相干的事,说得倒像您真能操上心、帮上忙一样。”

老刘打量石磊一眼,哼笑,转眼看向身旁座位的秦老师,说道:“唉哟,我是帮不上什么忙,我家伢又不用我操这心。算了,不说了,结不成婚又不要紧,反正本身就绝后了。”

秦老师惊了一下,拉着老刘胳膊说:“老刘,你少喝一点了!你怕不是喝太多了,瞎说些什么。”说完,他尴尬地望向周围老同事,心想自己真是背时,好巧不巧坐到这个没德行的酒鬼旁边!

同桌的廖老师听不下去了:“老刘,你是什么个意思?酒喝多了就能倚疯作邪吧?我们在座的,一半都生的是姑娘伢,你说哪个绝后了?你嘴巴东的西的说什么呢?”

老刘推开秦老师拉着他胳膊的手,哼哼嚷嚷对廖老师说:“我又没有说你,你对号入座搞什么?老石家姑娘,就不可能结婚!遮遮掩掩冇得用,该传出来还是会传出来的——他家伢就是个不男不女的!”

石磊听到后气得站起来,刚准备骂老刘,老刘嬉皮笑脸地看着他,补了句:“我还真能帮上忙哩!你屋里伢不像女的,老廖家儿子不像男的,你们两家凑一起多好,一石二鸟,两家的问题合并解决了!”说罢,他又转头朝老廖笑起来。

老廖抓起桌上的烟盒就朝老刘拍去:“七月半(中元节)还没到,你就煽阴风、点野火!平时你背后区区拱拱(私下讲闲话)就算了,今朝还敢当面鬼打胡说!”她拨开拉架的秦老师,直接抓着老刘要动手。

众人见拉不开他们,只能把他们往厅外推——毕竟是别人家的喜宴,怎么搞出“擂台”来?这不是塌东家的台嘛!到了厅外,老刘还想对老廖还手。石磊拉住老刘,被老刘把脖子乱抓了一通。他强忍着没有对老刘动手:何苦和这个醉鬼较真?愤怒过后,心里只剩无限悲痛。

东家老姚和几个亲戚也赶出来拉开他们,隔壁两个厅的宾客听到动静,三三两两凑过来,隔着一点距离看热闹。喜宴有人打架,真成了笑话。

石磊心里苦:自己来参加老友儿子的婚礼,这一楼洋溢着喜气——婚礼、百日宴,是新家庭、新生命的喜悦,自己成了笑话。这些幸福,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他的大女儿,永远也不会和这样的喜宴有关系。

石磊和老廖好几年没见了,都苍老了许多。离开时,老廖看着石磊狼狈的样子,又想想自己,两个自尊心强的所谓体面人,体面来体面去体面是什么呢?她对石磊说:“你别把那无赖的话往心里去,他就是个轻神骨头(轻狂,不自重)!唉,我也是,何苦和酒鬼计较。”这种“同病相怜”,让石磊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爱人身体好些了吗?前几年听说,脑出血住院一段时间?”

“病是好了,人也蛮精神的,就是对儿子太狠了——当初怎么能动手打伢?伢几年都没有回来过年了。”老廖看着江那边的方向叹了口气,眼里空洞洞的,“我不能和外人一起欺负我伢!随他耸么样,都是我生的,他过得好就行。我就是担心他老了,一个人,太造业了!对了,你家小植还在润州吗?”

石磊也望向江那边,很疲倦地样子,说道:“石植现在在梁溪,和她那个朋友一起做服装厂子。也不知道以后怎么样,法律又不承认他们这种……要是我和她姆妈走了,也不晓得她怎么样。其实我还有个小女儿,户口不在一起,您家晓得的,大多同事不晓得,还以为我只一个伢。我只希望,万一真有那天,我和我爱人不在了,石植要真还是一个人,她姐妹俩能有个照应,遇事有商有量。”

石磊和廖老师分别后,两人各怀心事,准备各回各家。酒店迎来新的婚车队,头车车头上的大“V”型鲜花装饰,在阳光下更扎眼。有人拉开缀着多层丝带花的车门把手,迎下新人,门把手上轻柔的丝质飘带,擦过新娘的裙子。

陈齐和小纪也是处暑结婚。新娘子娘家没过来多少亲戚,只有本地的同学过来了几个。宴会厅布置成梦幻的粉色,到处是火烈鸟主题装饰——小纪喜欢火烈鸟,和策划沟通都是她;陈齐说都依她,也就不操心了。陈齐的父亲在婚礼前一段时间摔了一跤,这次是陈齐三个姐姐推着轮椅接过来的。他满面红光,气色不错——是啊,人逢喜事精神爽,虽说自己之前想三婚没实行,今朝儿子结婚要添孙儿了,也是喜事。

陈齐的三姐低声提醒爸爸:“您不要逢人就说要添孙子了!什么都说出来做什么,都是接儿媳妇进门的人了,也不注意些。小齐他们还没对外讲,您硬是要宾客来吃个酒都议论上小纪的肚子吧?”

陈齐爸爸不以为意:“我看你真是憨里憨气!你是‘迂腐先生’吧?这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吗?再说,别人晓得了又有么事?我要添孙子了,我高兴!你看陈齐他两口子敢不敢说我?”

姐妹几个交换了眼色,摇摇头不作声了。

赵秋过来时,陈齐刚好走出宴会厅打电话。见了赵秋,他慌忙示意她等一下,在一旁快速和电话那头说好后,就走向赵秋这边;这会子,赵秋刚把礼金给到负责登记的陈家亲戚。

“火火(本地方言“禾”和“火”同音),你还是先进去坐,待会一起吃了再走哦!”陈齐笑着迎上来,放松地说,“我就是怕你‘声不作气不作’地给了礼金就跑,才特故地(故意、特地)在这边等你呢!”

赵秋和气地笑笑,回道:“大齐,恭喜你结婚!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你也真是的,转你红包你不收,难为我线下跑一趟。我还忙着准备出差培训呢,明天一早走,今天就不吃酒了。多谢你!”

陈齐收起笑容,带点责怪的语气回道:“不兴这样啊!我线上不收,还不是怕你不过来。你还真不留下来吃了再走?明天出差,也不影响今天的夜饭吧!你是因为二鸟(石唯)的事,对我有意见?还是……她还对我有想法?”

赵秋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齐,尽量憋住自己的嘲讽,靠理智抻平嘴角的笑,说道:“石唯不是气量小的人,她都翻篇了,你还在纠结吗?再说,她人怎么样,你们一起工作这么久,你又不是心里没数。我也不至于你没请她、只请了我,就故意不来。大家都是根据自己生活安排来的嘛,毕竟谁不是以自己为主?你不也一直是这样嘛!”

见陈齐不作声,赵秋又说道:“工作上合不来也挺正常,能合作就一起工作,合不来就早点散掉。你把我不来和她联系到一起——知道的人,往你俩工作不合上想;不知道的,还得误会是‘你俩恋爱分手了,不好见面’呢!话说,你们公司喜欢嚼牙巴骨的人也不少吧?”

陈齐看着赵秋,点点头又笑道:“我只是顺嘴一问。没请石唯,是我不好意思——你比我更清楚,她性格太刚,有点过了。我请了她,她也不会来;以她的性格,礼金肯定还是会给的,我这样就纯属自讨没趣了。”

他又解释道:“她在的时候,公司年纪大的阿姨们,是喜欢议论这个、打探那个的私事,连我都被她们说过几句。阿姨们闲着没事,谁的事都讲几句,也不算是针对她吧?我想石唯应该不会怪我这些吧?”

“她不是那种背后说人是非的人,你要问她什么,可以直接问,不用一句一句探我的话。”赵秋温和地笑道。

“嗯,我是有事找她帮忙,就是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你还不好意思?你自己想呗,反正你也了解她。我看你问我心里就是有底了。我是不会帮你传话的!”赵秋调侃着。

赵秋说完,看了眼手表,对陈齐表示自己着急回去,道别后就利索地走了。陈齐一直追着她脚步,送她到电梯那边,又简单说了点客套话,帮她按好电梯,才转身回宴会厅。

回去路上,赵秋看着车窗外的小雨,想到鹊桥路的栾树花开了。她早上在那边菜市场买菜时,见围着好些人,是一对中年夫妻吵架,她听到一句:“从前以往的话,都不消说(不用说,不提了),就在这西(这里、这儿)斩断!”

宴会厅里,婚礼上新人走过撒满花瓣的红毯;行道上,行人和车流压过雨天落满小米黄栾树花粒的路面。人情、世情,像婚礼上噼里啪啦鞭炮礼花炸开热腾腾的生活,那是通往幸福之路的喜宴。“从前以往”?谁能斩断俗世欲念?

只是什么都不消说了。过日子像季节变化,高温退了,小雨来了;夏天过了是秋天,秋天走了是冬天,春去秋来又一冬。鞭炮礼花炸完了,纸皮屑比马路上的栾树花粒好打扫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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