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唯吃完,见花瓶里的粉绣球脱水了,便找了个盆装满水,把绣球花头浸入:“你喜欢秋色复古绣球,还有海蓝色的。”
“是啊,他不知道。这也是他前几天带的。”
赵秋把杨梅分装两份,放回冰箱,两人靠坐在沙发聊天。
“这个鬼天气,连下了四五天雨吧?我每天半夜得起来几趟去露台清理树叶通排水,家里漏得一塌糊涂!”石唯晃着脚,无力地躺着。
“还有十多天雨下呢,你这睡眠可怎么办?杨梅你带一份给你爸妈吧,我分好了。代我问你爸妈好。”赵秋顿了下,“你爸妈知道你辞职的事了?有没有怪你?”
“我姐回来过,劝了我妈不少。家里过端午后到十五那段时间闹得鸡飞狗跳,你知道我爸那边亲戚的,兄弟姐妹多了真没什么好。我妈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前两天我姐寄了些闲置用品到渡口村老房子,爸妈过来看看,估计顺便看看我怎么样吧,结果整理东西时又吵起来了。我听到又好笑又心酸,想着自己可能罪该万死吧,把家里先人都牵扯出来了。”石唯苦笑。
“怎么讲?”
“他们当我是死了听不见一样,我爸说:‘你要是年轻的时候少打麻将多操点心,石唯未必这样。’我妈回:‘各人有各人的命数!那我还想说,我操点心就根本不会嫁到你这种家庭、你这种软弱的人!她是怎样啊?什么都要怪我,老子除了下岗的那几年打点牌,还有什么时候打过牌?你们全家算计老子,趁机想生儿子要生老二,我怎么不说石唯变成这样是你的责任啊?’我爸说我妈是借题发挥,做母亲的就应当负责,我妈马上出了王炸挖苦我爸:‘你怪我还不如反思下自己!石唯跟你姓石,指不定你家先人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道雷可不就劈到她身上了吗?你想怪我,先去自己照下镜子,你们家兄弟姐妹能像现在这样假来假去的,鬼晓得你家先人做过什么德行不端的事!’我妈这话一说,我看他两快要唱戏了一样,赶紧催他们走了,姐姐寄来的东西我自己清理就好——再不送走这两尊神,我都要走火入魔了。”
赵秋说不出话来,都不好意思看石唯。
石唯自嘲道:“我在想我到底是怎样了,该天打雷劈吧?毕竟连家里祖宗都被波及了,死了不知道几多年,还要被拉出来揣测生前德行。”
“要么两份杨梅你都自己吃吧。我也不好单独送去你爸妈那边,他们对我蛮客气的,但是我没有生小孩,现在应付各种长辈的关心……不敢面对的。唉,也许做老人的也不容易,我也不太懂如何和我妈相处。”赵秋说着,起身去冰箱那边拿出一些杨梅洗好,放在茶几上。
石唯吃着快乒乓球大小的杨梅:“好甜好新鲜,沾你的的光年年都能吃到品质这么好的果子。他好有心啊,这么多年了。”
“是啊,这多年了。”赵秋点头,语气淡然。
赵秋在北方念书时,常逛学校附近的花鸟市场逛。那几年多肉植物火爆,不少植物达人出书教大家有创意地“玩”多肉,她便得空就去市场逛逛,入手些普货养一养。去得多了,总要经过学校后面小闸街城中村。这里房屋破旧,拆迁的消息传了一年又一年,多是些外地务工人员在这边租住和做生意。小闸街菜市场很热闹,蔬菜品种丰富,卤味店多,还有各式卖小食的小摊子。赵秋总光顾一家杂粮煎饼铺子,摊主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刘引。赵秋好奇刘引怎么一个人在这边摆摊,但是她知道除非对方主动说,自己怎么问都是不合适的。在夏天,刘引的煎饼摊子总摆着几朵新鲜的栀子花,这让赵秋很喜欢。
学校有同乡会,本校鄂地学生少,赵秋他们同乡会人不算多。同乡会的组织者是高她一届的曾姓师哥,心思活络,赵秋不是很喜欢与他来往。有位北方的郑姓师哥也混进了他们同乡会,大家很好奇。赵秋后来问到了,原来这位郑予师哥是家里祖辈支援工业建设举家搬迁到北方,籍贯与赵秋同乡。郑予有一种很沉的气质,总是很安静。曾师哥心血来潮办了个花鼓戏剧团,大家嗤之以鼻,偏偏郑予加入了,还是唱旦角,这花鼓戏团算是靠这些同乡小伙伴凑了起来。
曾师哥有位高中同学爱好唱京戏,在南方念书,还成了学校京戏社团的台柱子,恰逢大学校长喜欢京戏,之后际遇颇佳。曾师哥不知是不是受此启发,也支起了花鼓戏台子。赵秋觉得他的行为和动机都很荒谬,更荒谬的是居然对她讲了这些,她一时不知道是该嫌他太投机,还是要当心自己被他当作“自己人”。她本不想掺和这些,见郑予去了剧团唱旦角,虽说震惊,还是很快平复心情,加入剧团管理杂务。
校内演出前,郑予找了外校朋友帮忙,剧团伙伴们手忙脚乱排了几天,最终登台演了《花墙会》。
赵秋小时候,村子里唱大戏,聋阿公带她去,总有嘴碎的人笑话聋阿公“这听不见的聋子凑什么热闹”。她讨厌那些无聊的妇人们,抽着烟嘴巴还碎的粗俗男人们:听不见的人能看,看不见的人能听,人有残疾连来看戏听戏都要被你们这身体健全却心盲心聋的人嫌多余?村子里有残疾人,都不该出门吗?她小时候看过无数次《珍珠塔》,早已忘了剧情,只记得那个哭泣的旦角。她不爱听花鼓戏,但村子里有戏台搭起来就会陪着聋阿公去,聋阿公最爱看《花墙会》,她不为看戏也要和聋阿公一起,人家有心欺负她阿公说几句,她一个小孩子也没办法,谁敢说什么聋人看什么戏,她就去和对方对骂,看戏很长时间对她来讲是一种“战斗戒备”状态,心思怎么会在戏剧上。
郑予演的旦角格外动人,这一次,赵秋总算记住了这个故事。花鼓戏剧团发展没有达到曾师哥想要的效果,他便不再操心了,心思活络的人怎么会只有一个心思,这剧团也就这样存在着。赵秋兢兢业业地忙着剧团事务,她与郑予交流不多,两人相处十分客气。只要他和其他成员需要,赵秋总能及时地提供支持。郑予的外校朋友常过来帮忙排练,赵秋会争取不错过郑予的每一场排练和演出,有时候台下就她一人。夏季,她常坐的座位会被人放上一两朵栀子花。她想,一个人有热爱的事居然也能打动外人,郑予和他的朋友是真爱花鼓戏。
一次逛花鸟市场,赵秋在一家花店看了好久的绣球,没买,听到有人叫她,回头见是郑予。
“赵秋,来买花?”郑予笑着问。
“想买小盆栀子花盆栽,看这边绣球蛮特别的,就多看了会儿。”赵秋指着秋色复古绣球切花回道。
两人简短交流后道别。花市的铺子密密挨着,像老家种棉花时用打钵机打出的营养土钵,一排排挤挨着等待下种子。不知道做生意是不是也像种棉花?等待种子和等待客人上门有没有区别呢?种子是确定的,顾客是随机的;棉花长成什么样看天,客户谈成什么样看人?都是未知的命途。花市走道总湿漉漉的,卫生状况也不好,商铺在这大市场的大棚子里还是从有风吹进来,很凉快。赵秋低头笑了笑,又很快抿起嘴巴,她觉得自己很奇怪,花市环境不怎么好,那有花有草也算浪漫,怎么看到郑予就想起了种棉花?或许郑予就像棉花:青皮棉花,壳是湿冷的,芯子纯白,还有能榨成香透的油的棉籽。谁会注意青皮棉花?它也不在意谁在意,这样想,赵秋觉得自己像棉花地里带尘土色伪装的兔子。突然下起雨,雨打在花市大棚顶的声音似乎也是好听的,赵秋很快地买好一盆带苞的栀子花,小步跑出去,像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一样快活。
路过小闸街时,路边摊子支起了防风伞。赵秋小时候看电影,最爱看到海边遮阳伞的画面:既美又让人有安全感的大伞,阳光椰林沙滩,人躺在伞下喝着橙汁,海浪声声,海风轻抚,多么惬意的生活——现实生活中,她只看到无数颜色艳丽的遮阳伞遮着一个个临街流动摊。
她一手抱着盆栽,一手拿着帆布包遮头,小跑着到刘引的煎饼摊。有个中年男的在买煎饼,他故意要接不接递给他的煎饼,说道:“妹妹,你这么漂亮,做煎饼有什么用。我老光顾你,还不是心疼你。你这么能吃苦,我都想娶回家做老婆。你反正外地来的无依无靠,要是你到对面街去做,那这条街好多人都想娶你回去当老婆。”他指着对面街巷的按摩店,说罢还是一幅要接不接煎饼的样子,哈哈大笑。刘引反正不搭腔,仍面色平和地递饼。
赵秋又惊又怒,放下顶在头上帆布包,对这男的吼道:“你到底要不要啊?你不要这饼我买了!”
这男的斜眼看她,扯过刘引手里的煎饼,对着着赵秋哼道:“老子给了钱的,为什么不要?你是那边学校的大学生?唉哟,大学生了不起哦,关你鸟事!你鬼叫什么叫。”
“我比你怎么能算了不起呢,我哪里有本事欺负别人小姑娘,还无亲无故人要做你老婆,还去对面街做事!对了,你做不了,对面街的人比你体面多了,看不上谁呢你!当老婆这么好,你先给这条街的男的当老婆。欺负人最‘了不起’。”赵秋把帆布袋攥得紧紧的,太阳穴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