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都看着两人,去饮水机打水的杨树奇停下了,对小唐说:“同学,你这样说话很好笑。什么‘这样’‘那样’?除非别人自己说,你有什么资格判断或者替别人说?就算是你说的‘这样’,那我喜欢桃子,你有桃子,我就会抢你的桃子对你造成威胁吗?桃子还有油桃、毛桃、水蜜桃、黄桃、蟠桃呢!我没有审美和喜好吗?你不要想太多哦!人家正常申请宿舍,你先住的还管上后来的,手伸太长了吧。”
小唐有点生气:“同学,我和你不熟,你不要说我手伸太长,也别扯什么桃子不桃子。又不是你住在宿舍,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止是我,其他四个同学也不愿意,是她们人好脸皮薄,我才来当这个坏人。不信让石植去问啊!反正她坚持住就别住407,不然我们肯定会跟老师反映。”
“你要不要再多反映张三裙子短,李四袖子长,我的头发卷?搞笑嘛!”杨树奇不屑地哼笑,小唐被气走。她继续去打水,石植拉住她校服衣角。
“我还真有桃子,还有这个,你要不要?”石植从桌屉里拿出黄桃罐头和旺仔牛奶。杨树奇两个都接下,笑了笑,继续走向饮水机。
这件事后,她俩交往多起来,成了好友。一次大课间散步,石植问梁树奇:“你都不问吗?
“有什么好问的?”
“你……不介意吗?”石植低头吞吞吐吐。
杨树奇停下:“你介意我高吗?人家喊我‘烟囱塔’”
“高矮胖瘦是正常身体表现,有什么好介意的。”
“那我怎么会介意你?不过我想说:你长头发真的好漂亮,像侠女。看过《空山灵雨》吗?”
高三的时候,一档选秀节目很火,里面有很多唱歌好有魅力短发女孩,路上剪短发当潮流的女性多起来,这时就没人再说头发太短了。
高考完没多久,石植得知梁咏琪要到江城参加签售活动。杨树奇很开心,要拉着她一起去。石植还记得那是2004年6月18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们天没亮就出发往江城赶,还是晚了,现场密密麻麻都是歌迷,杨树奇机智地拉着石植坐到了马路对面的树上。石植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树,只觉原来杨树奇比自己活泼多了,对方笑着回:“休想说我疯!”
天下着雨,她俩坐在树上挽着手,遥望街对面正在签售的偶像。那是青春里最美好的一天。
七年前,石植创业失败恰逢分手,她很受挫。回到家里,父母劝她考公务员,或者先去父亲好友入股的私立学校边教书边考教资,她都不愿意。石爸发火:“你们一个两个想怎样?造反吗?你妹妹躲在你胡爹爹老屋不出门,你自己把生意做塌伙了怪谁?不打算找出路吗?你们都不上班不结婚,我和你妈死了你们怎么办?”
石爸看着石妈,石妈焦躁地对石植说:“你妹妹再这样就没救了,我怕她会发疯!你别再逼死我了!不听你爸的建议就快点结婚,我们家两个伢不能一个都不团圆(成家)!人家说有一头没一头,你快一头都图不上了!人哪能不过正常日子?”
石植崩溃了,她不管不顾地吼了出来,她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父母说的“正常生活”,那“不正常”怎么办?去死吗?可是说完她就后悔了,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石爸呆坐在沙发上,震怒后甩掉老花镜和手上的报纸,低吼着走进房间,关门前狠盯石妈。石妈宁愿自己当场就死了,不用面对这些,她一下子坐到地上哭起来:“你们都疯了,要把我们做父母的逼死!你这样子我也管不住,我怎么能放心?你这样让家里当老人的,怎么闭得上眼睛?”桨红色地板上的眼泪像钝刀子拉肉渗出的血水。
石植去了外公的老屋,去看看妹妹,也要做最重要的事。不知道妹妹已经在老家一段时间了,石植见到妹妹觉得她状态还不错。石唯见她没吃午饭,给她煮了面条,面里埋了两个鸡蛋。
“小唯,你怎么都不出门的?”
“我之前每天骑自行车拿着剪刀去野地里剪花草回来插瓶,不知道村子里谁传我拿着剪刀乱跑有‘精神病’,传到初中班长耳朵里了,他打电话到我之前单位问情况。也不知道他怎么查到的,不直接打电话问我,费这么大劲。我不想出去了,麻烦!”石唯从后院树上摘了小毛桃子洗好端给石植,“姐,你喜欢的小桃子。”
石植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怎么到处都是窥探别人生活的人?
石植一下午在阁楼,石唯喊她吃晚饭,她吃完对妹妹说要去散步,走前抱了妹妹:“小唯你要好好的!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怎么帮过你,对不起!”
最困难的时候,爱人哭着要分手,说要和家里安排的对象结婚了。高中时她和杨树奇看武侠电影,曾好奇地问:“真的有人会像武侠片里的女人一样,怨到狠咬自己侠客爱人的肩吗?”在今日今时,她知道了答案。她多想去狠咬一口爱人的肩,她那么愤怒,最后无数的怨却化在拳头上捶向了自己。在这段感情里,两人都是那个哀怨者,没有侠客。
河对面有五六头水牛,有一头有点狂躁,在岸边和浅水里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伴着不安的哞叫声。这不安的鼻音让石植愈发焦躁,心慌,天灵盖发麻。绿道桥上竹林旁的屋子隔着铁丝网养了鹅,对面牛叫,这边鹅也伸着脖子叫,她只有眼泪顺着流,哭不出声。
河岸边的野胡萝卜花开了,皱叶酸模抽出了绿色的花穗,老构树的紫皮枝条布满血管痣般的麻点,橙红发绒的构树果子引来白头翁啄食。太阳下山,大片橙云映在河面,深绿发黑的河看上去像是糖浆。
杨树奇打了好几个电话都被石植摁掉,再一次电话响起,石植揩掉眼泪呼了口气后接起,对面传来杨树奇的咆哮:
“你这个砍脑壳的到底在哪?是不是疯了!你妹妹的电话你是一个都没接,她到处在找你!你到底是准备到哪里一个人寻死!”
石植蹲下来哭出声,杨树奇哭着让她别挂电话。
石唯赶过来时,对着杨树奇那边的座机说找到姐姐了。
“你找这么个破地方,你家水泵那边排的都是生活废水!生意亏了就亏了,负债就找亲朋凑,不负债想再开始就找我们一起想办法,我有钱匀给你!分手就去他娘的!那时候我订婚黄了,老头子脑出血,宠物也没法跟我,你不也是要我坚强点?”杨树奇嚎哭,“念书时说我每年的桃子你包了,老子可是要活一百岁的,你现在想死门都没有!实在过不去就来我这边,店子忙得要死,马上七夕了,过来打杂,我需要你!”
冷静下来后,和石唯交待几句,杨树奇挂了电话。
石唯抱住石植:“姐姐,我们回去。”
石植走后,石唯总感觉不对。她去阁楼发现,所有相册中带姐姐的照片都被剪掉了,家庭相册里没有了石植!姐姐还撕了同学录和往来书信,只剩下一张和杨树奇的像素很低的大头贴。
夏夜风烫,天很黑。石植想擤鼻涕,妹妹给她递纸。
“姐,你现在怎么想?”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