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这激动,我是她们的姑妈,能有什么坏心思?我还不是担心她们以后日子不好过啊,是别人我也就不多这个嘴了。亲戚们都晓得你们家的事,你们这两年婚丧嫁娶都不出席,大家也不好关心你们。”四姑妈要胡允华控制下情绪。
“我……我激动你娘!”胡允华肩膀都在发抖。
“你也是个体面人,怎么还骂起来了?”
胡允华像机枪扫射一样反击:“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种奸狡的人,一个嫁出去的姑姐,手伸这么长管到娘家,我既不欠你什么也没有受过你恩惠,需要你当姆妈来教训我怎么管理家事?我妈没死!你家不是生意很忙吗?你不操心自己儿女,这么好心来操心两个同姓的侄姑娘?你拿了八十万支援元子在华亭买房,她嫂子闹了你好几次吧?儿子撑不起生意,又只听媳妇的话,你要操不少心吧?你催元子结婚,催到最后嫁了个什么玩意儿,一家都是算计货色的男的,首付一百五十万全是她出的,现在生了孩子,月子没人管,婆家欺负她,你帮过吗?当初你催婚可是很急的呢!石植还去看了她好几次,你这个做姆妈的还没去过吧?儿子扶不上墙,谁晓得以后你家生意怎么样;女儿活见鬼嫁错郎,迟早要脱几层皮。你有空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四姑妈绷不住了:“你这个人心太狠太枯了,这些话你都说得出来!你不是人!”
“是是是,我不是人!你们家兄弟姐妹都是人呢!你那些嚼牙巴骨的亲兄弟姐妹,能传我家事就能到处说你家事!都是恨人有笑人无!你快点滚出我家!”胡允华的拳头攥紧,手上青筋暴起。
石唯太阳穴又痛又麻,像有无数针在扎,从小就厌恶父亲的家庭,在此刻达到顶峰。她不敢想妈妈这些年过的是这种屈辱和绞痛的日子。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胡允华用力地打扫卫生,扫帚砸地,拖把甩水,自言自语念着骂着:“推推推,推这个推那个,把日子过成这半死不活的样子。”
有流浪母猫生了几只小猫,在厨房和邻居家房子交界的手掌宽的墙巷里。石唯看母猫带着四五只小猫儿寻活路,怪可怜的,她会在墙巷旁放些剩饭菜。
母猫带小猫想从天井进门,胡允华吼道:“死起走,还敢到家里来了,老子把你砍死了算了。”说罢轻轻带上门。
石唯知道她不过是放狠话,算是拿猫出气给她看吧。她在房间过了很久,还是半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胡允华那边说道:“妈,我哪里得罪您了?”
胡允华丢掉拖把崩溃大吼:“你不要动不动就来问我礼行?我和你说话都小心翼翼。我问心无愧,对得起你!这个家里的大人有什么错?开心不开心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你过得不好是你自己造成的。我们不在一起生活还好,在一起我还要看你脸色,影响心情。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你的今天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石爸从村子里的棋牌室看牌回来,看到胡允华和石唯一个崩溃一个呆傻的样子,忙问道:“怎么了?又怎么了?”
“她总是要问我礼行?纵然我有千般错,我也绝对对得起她。你四姐像个疯狗一样,又不是元宵节还拿米团子过来。我说了你女儿几句,她好像要和我讲道理一样,被她那个疯姑妈拦住。你的疯姐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们家兄弟姐妹都有病!我们家日子怎么过关他们什么事?我怎么会嫁到你这种复杂又恶心的家庭!我又没疯,明明都是你们家逼我的,你们最疯!你为什么这么无能,要和这些人来往?要让我们一家忍受这种欺负和侮辱!”胡允华哭出声来,蹲了下去。她不肯在这边留宿到第二天过农历五月十五,石爸偏喝了酒没法开车,她笑着说:“我也不用靠你,现在网约车都能进村子,我还怕回不去?”
胡允华走后,石爸打开冰箱沉默了一会儿,把装着米团子和卤鸡的袋子拿出来,走到天井那边打开侧门,甩了出去。
他转头对石唯说:“你知道四姑妈为什么要来?为了买米团子你吃?昨天白天我和老同事到老家石口村钓鱼,看见你四姑妈提着大包小包去给你伯父家送茶礼,村口撞见我很不好意思,还问我怎么回老家了。哼,回老家?我在老家连宅基和祖屋都没有,至于为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你以为你四姑妈想来这边送茶吗?她是来看笑话的。每次都是买点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来哄啊骗啊打发人,把别人家里搞得鸡飞狗跳,好像谁稀罕她的破烂东西一样。你不要惹你妈伤心,我们才是一家人。”
石唯回房心想:难道不是爸和亲戚划清界限,才能让妈不那么伤心吗?这么多年过得什么破烂日子?四姑妈还会装一装,其他装都不装的刻薄势利眼们,给了妈不少气受吧?四姑妈和陈齐说了同样的话,都是“因为恋爱经验不足,所以感情结果惨烈”,她觉得真的很恶心,这还是受害者有罪那一套,说来说去可以总结为:我就是看不上你,想说你活该,用委婉点的方式说出来当可怜你。
想到妈妈,“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原来我们在对方身边都压力很大,很束缚,不自由。“小心翼翼”吗?我是时候离开了吧。母女缘分从来不只有亲近一种,我只要接受我和妈没那么亲近就好。小时候总是有说不出来的痛苦:没有感受到父母对自己有多少爱,可是他们对自己的要求好多啊,为什么,这很不公平。现在想来,妈妈只是对我没有好奇,她并不想了解我,只要我们的生活看上去是在世俗安全规范下正常运行就好了。面对外界,这是一个正常的稳定的家庭,家庭成员符合公序良俗,这就够了,至于这些成员怎么想,无所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她只是在不知道的基础上更关心自己的世界,她连自己的世界是怎样的都没有搞明白,我却妄想她对我有了解的想法,就像我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她。真是好寂寞!
早上出门的时候窗户都没开,胡允华回到家里,感到十分闷热,更加喘不过气来。她走到阳台的摇椅边,躺下去,往事不堪回首:
本以为结婚是幸福的开始,丈夫家务全包,人也开朗幽默。那时在西北工作的丈夫还没在当地买房子,她怀孕住在娘家,两人总是通信。有次婆婆和大姑姐还有四姑姐来她娘家看她,带了好多礼品,和她父母寒暄过后,带她去医院产检。她本以为是检查胎儿是否健康,去了才发现医生是大姑姐熟人,一种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检查完毕,婆婆板着脸,大姑姐和四姑姐也不热情,几人走在她一个孕妇的前面。最后婆婆扭头对她说:“你去给他打电话。”在公共电话亭,她终于等到丈夫接通电话:“你妈带我来检查,现在她要我问你怎么办?”她气到想哭,又委屈,是吼着说的这句话。丈夫回道:“神经病吧?你当她们放屁好了,哪有头胎都不生的。”她后来想过,如果丈夫说“不”呢?她和她孩子的命运难道要别人决定?她自己呢?婆婆和姑姐在丈夫不在家时骗她出去做检查,摆明就是欺负人,丈夫为什么不明确表明立场和底线?谁都能干涉她,她的家庭,还有她未来的孩子吗?
结婚前就知道他兄弟姐妹多,家里也不和睦,她想着他们以后会在外地生活,切断这复杂的联系,没关系。也在西北一家三口过了一段幸福日子,她很满意。谁又能知道时代会有什么变动,生活有什么变化呢?总之,他们回来了。他们家想再要一个孩子,他影响工作都再要一个孩子的决心让她震惊。这次她去的是丈夫朋友太太所在的医院,那个朋友还说要给孩子当干爹。知道检查结果后,石家像是石头里开了花一样高兴,对她很关心,除了只生了女儿的孩子伯母对她有明晃晃的厌恶。爷爷给还未出世的孩子取名“石唯”,这孩子是家族的唯一。孩子出生的时候,产房里外变脸的石家人让她觉得恶心又好笑。她觉得自己更好笑,有了对丈夫的无限怨,真想用床边的玻璃花瓶狠狠砸他的头,砸死他。花瓶里的太阳花是他特地买来的,几天没人换水,水发浑发臭,花也蔫了。
丈夫好友一直道歉,说太太信佛,没想到会这样。胡允华还是让石唯认了丈夫好友做干爸,这样他的医生太太就是孩子干妈了。可不是嘛,那女士就是石唯的再生父母。只是丈夫和他好友,还是渐渐疏远。
满打满算,石唯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四年。之后,她跟着外公外婆生活,高中在学校附近租房一个人住,大学离开家乡。胡允华知道女儿和自己很难亲近,但她不理解女儿的痛苦,不懂女儿有什么好痛苦。七年前,女儿的精神状态奇差,去医院诊断抑郁时,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女儿怎么就精神出问题了,会疯吗?更让她迷惑的是女儿对她的控诉,几百几千字的长文似乎在佐证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敢刺激女儿,也害怕收到女儿发来的讯息,她很想和女儿吵一架,问问自己到底哪里有问题“你的人生变成这样都是我害的吗?”。
石唯在老屋不出门一年半,胡允华实在受不了。她去看女儿时,知道女儿就在卫生间,她故意在隔壁饭厅大声向丈夫控诉女儿,女儿当晚买高铁票离开。她知道女儿在外工作的那些年肯定很辛苦,女儿又从来不会开口对他们提要求,是怎么过过来的?还是夜里整夜整夜睡不着,整夜整夜哭吗?
当年为了保住丈夫的工作,女儿必须和他们分开。她承认自己是个没耐心的人,在女儿五岁那年失业了,近四年“吃闲饭”的日子不好过,每次去娘家看孩子,她只觉得屈辱,动辄对石唯发火痛骂。这个不聪明也不漂亮的孩子,总是怯生生的,怕面对大人,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也不知道还手,学习成绩惨不忍睹,在小学五年级才好转。胡允华早已忘记了和石唯本就不多的相处细节,或者说不愿想起。
她还记得自己的情绪,对石唯的不耐烦和挑剔,不知道那时是在厌恶女儿,厌恶自己,抑或是厌恶生活本身。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排斥女儿。
女儿小时候明明是个在雨天怕路中间的那些蜗牛被踩死,会把它们捡到路两边草丛的孩子。她却骂女儿不讲卫生,看她踩破一只蜗牛壳后不敢哭出声忍着眼泪的那孩子,被她一边扒一边推进家里还是喊着“妈妈,对不起”的孩子。
想到这里,悲从中来。为什么会对幼年的石唯有那么多的厌恶和疲倦?石唯承载了无数笃定和希望还有和谐生活的可能重重落地摔碎后的怨气。她想起丈夫那天说石唯的工作是“狗肉上不了筵席”,似乎明白了那没来由的怨:不是石唯做错了什么,所有的痛苦和悲剧只因石唯不是那个被期待的“唯一”,而她胡允华,只是个女人。
胡允华想要体面的生活,做体面的人,人生的痛苦却指向一个“狗肉上不了筵席”的原因。因为不体面,要为所有人盖上遮羞布,那就可以说“活该”。那个孩子不够完美,那个女人没有生出完美的孩子。大家一起自我欺骗,继续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