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阿姨在办公室一闹,事情便传开了。当时陈齐很生气,把胡阿姨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通。事后,他安慰石唯,让她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同他讲,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过去了这么久,没人料到是这种结局。石唯起身离开时,胡阿姨拿着抹布来擦她工位,低声嘀咕:“有的人哦,就是烂在地里头的南瓜——滂臭。”陈齐听到厉声呵斥:“胡阿姨,您家不要撩是惹非!”
石唯就当没听到,也不再回头。
这天上班时,赵秋的同事孙姐吐槽:“今天办业务的那个人哦,也不看自己好大年纪了,喊我‘阿姨’,真是受不了。自己不找下镜子照照,手那么粗,一看就是事做多了的手,啧啧,还喊别个‘阿姨’。”
“还有哦,小费今年刚进来的,才将将22岁啊,有时候那些来办业务的学生也是搞笑,都念大学了,对着小费喊‘阿姨,您好’。都什么事嘛,这些人真是有意思得很呢!小费,你说是不是?”孙姐感冒了,一激动声音抬高,不知是嗓子不舒服还是怎样,打了个喷嚏,又咳了几下,“噗”地一口痰吐到她旁边的垃圾桶里。她打喷嚏也不用手肘挡,吐痰也不用卫生纸包。
小费嫌恶地看了眼垃圾桶,似乎会有病毒通过空气飞到自己这边来。“孙姐,我觉得没什么。那些学生刚从高中到大学,离开家庭独立生活,一时转换不过来身份很正常,不一定是觉得我显老或有恶意,可能只是习惯喊‘阿姨’。人要接纳自己、爱自己,不能玻璃心,‘阿姨’这词没什么不好,我不觉得别人叫我阿姨是歧视什么的,谁叫我都能接受。”小费用酒精湿巾又擦了擦桌子,看着电脑屏幕说完这番话。
孙姐有些不高兴,瞥了眼小费:“小费,你好有包容心哟,难怪是留洋学艺术回来的。”她又看了眼赵秋,说道:“小赵,你上班这几年没少被叫‘阿姨’吧?”
赵秋回道:“对女性的年龄歧视是社会问题,从我们小时候到现在都蛮严重的。这些词汇本质不是坏词,根源也不在于我们女人不能接纳自己,要社会风气改变才行。不能厌老恐弱,也不要有针对女性的容貌羞辱。改变不良风气,大家才都有好日子过。”
这话让孙姐和小费都不高兴了。孙姐觉得赵秋在批评她责怪了那些喊‘阿姨’的人,才说那些人不是根源;小费觉得赵秋在批评自己有优越感,不该认为自己比孙姐更进步。
没多久,小费离开了办公室去卫生间,发信息向朋友吐槽:“办公室一大姐真是搞笑哦,和我妈差不多大,还纠结客户喊不喊她‘阿姨’,装年轻不油腻吗?就是不能接纳自己,对年龄有什么好不甘心的。还有个小大姐更搞笑,‘厌老恐弱’都出来了,谁想弱啊?有本事她自己弱去,看看是不是到处都是看你弱要你命的人,人往高处走才正常。”与此同时,办公室里孙姐也不理赵秋了,拉着另一同龄同事扯起了小费的闲话:“你晓得不?那丫头命好,会投胎,有个好伯伯。”对方小声嘀咕道:“院里那位是她亲大伯?我说呢,我们单位没点关系哪里能进来。小姑娘不是还在外面留学了吗?”孙姐不屑道:“鬼晓得,学艺术的嘛。反正我的舅侄儿子学工科是有本事的,留在国外了。还有,我阴着和你讲,隔壁办公室的瑶瑶离婚了,我是听她们部门云姐说的。我看瑶瑶蛮老实的,结果是她坚决要离,鬼晓得怎么搞到要离哦,你可别和别人说啊!”
赵秋做着自己手头上的事,只嫌这明着的聒噪。这办公室的各路人马可比那些客户“有意思得很”多了。她下午出完外勤就不用回来了,打算去市场买点菜,早点回家烧饭。
赵秋给石唯打电话的时候,锅里排骨快炖好了:“下班来吃饭?今天又有排骨,是你买的那个砂锅煲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出外勤了?我现在就能过去你那边哦。我滚蛋了!”
“嗯?大齐的嘴这次又淬了什么毒?什么情况,说了你什么?”
“这次说得我觉得自己不配做人了呗!”石唯自嘲地笑笑。
石唯在赵秋小区附近大车拖着的水果摊上买了些水果——这时候了居然还有伦晚橙和沃柑,本该下市了,旁边的喇叭一直循环放着“新鲜水果,瞎卖、瞎卖”。赵秋给石唯开门,接过水果,马上就去厨房切好了端出来。吃饭的时候,她还是习惯性地不停给石唯碗里添排骨。
“就没有回转余地了吗?”赵秋问石唯。
石唯把事情经过大概和赵秋说了一下。赵秋不再作声。过了许久,赵秋问石唯:“你还记得大齐说的那件事吗?”
“哪一件?”
“大齐劝你去他那边工作,帮他的忙。他接我们俩一起吃饭,要我一起劝你那天。”
三年前一起吃饭,陈齐喝了不少酒。席间除了叙旧,他也讲了很多自己的事。
陈齐大学念的是西语专业,学费是他三姐给的,因为他爸不同意他的专业选择,放话“不听家里的就不给学费”。他爸的想法很简单:陈齐是独子,学家里选的专业,毕业就回来接手工厂生意。陈齐一向与他爸关系不好——他妈妈去世还没两个月,他爸就在亲戚介绍下再婚,娶了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士,没几年又离婚,娶了更年轻的后妈。在母亲意外离世前几个月的新年,陈齐陪她逛庙会,路边到处是支着摊子算卦看相的师父。陈母被拉着看了相,师父说她是福相,“都不说享老公福了,以后还能享儿子福,儿子以后孝顺得很呢!”陈母那天很开心,陈齐也一直拉着妈妈的手。母亲去世后,陈齐厌恶一切什么算命还有求神拜佛之类的事务。在陈齐眼里,自己的爹就是个混蛋——当初发家的钱都是问舅舅借的,他怎么能毫无负担地迅速再婚?而陈父觉得,自己花钱养育四个小孩,且未再生育,已对得起陈齐。
大学毕业后,陈齐去欧洲留学并工作了两年,回国后做外贸,从未拿过陈父的钱。他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时,遇到了一位赏识他的老板。这位老板目标性极强,精力旺盛,善用一切资源。陈齐明显感受到老板对男员工的偏爱与对女员工的厌恶:老板会嘲笑物流部的头儿:“你都没拿到好处就敢付出真心,难怪会被骗!不怪你嫁不出去。”同样的事情,男女员工做后得到的反馈截然不同,很明显,老板对公司的女性尤为苛刻。老板情绪也不太稳定,每次开会可以持续骂人五个小时;心情不好时骂完要把人开掉,给了赔偿就要员工滚,可一两个月招不到合适的人时,又哭着打电话说加薪水求对方再回来。这老板加薪大方,不少同事离职后又返岗。老板也擅长用温柔优雅的姿态,骂出最直白难听的话。公司生意一直很好,老板更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为自己打造有好几套“人设”,对不同的同事说自己不同的“经历”:“父母双亡,自强不息,艰苦创业,全靠自己”“家境优渥,父母疼爱,人生宽广,易如反掌”“前夫出轨,独自育儿,梅开二度,嫁入豪门”等多个版本。
陈齐本来就当她是神经病,心想只要拿到应得的薪水和奖金就行。但在多次一同出差、老板频繁向他示好及日常照顾提携下,他和这位已婚的老板发展出一段亲密关系,这让他痛苦不堪。离职两个月后,老板哭着求他回去,说他“不可以抛弃公司、抛弃我”,并再次加薪。然而不到三个月,老板又因“理念不合”开除了他——过程客气,她都不敢对他说一句重话。他拿到了一笔怎么算都不算不出来的离职补偿金,数额惊人。陈齐觉得好笑:“是封口费吗?”其实同事们早就察觉异常,不过事情浮到水面上来源于另一件事:公司行政采购用的是老板的私人账号,有次,采购的小姑娘误点购物网站,发现同一公司关联账号无需重复登录,而老板私人账号的购物记录中,隐私物品的收货方赫然是陈齐的姓名、地址和电话。小姑娘见状,迅速点了屏幕右上角的叉,关掉页面!
陈齐认为这段关系让他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和折磨,他不介意别人说他无耻,但他的羞愧、愤怒还有痛苦的感受是真切的。
“我当时在想,他说这些是想从我们俩身上获得什么呢?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可以对我们展示自己的脆弱,还是以他对我们的了解知道我们并不会指责他或者说出过激的话?”赵秋给石唯倒了杯精酿。
“他知道我们不会对外讲,他的示弱反而让我觉得他真的很在意自己的名声。那天我们都没有说什么——尽管我相信他的痛苦是真实的。”赵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这也是我和你一样无法理解他这次行为的原因。”
“我都滚了,后续的事情和我不相干了。我再好好考虑以后的事情吧。”石唯也喝了一口。
晚饭后,赵秋坚持陪石唯回家。石唯觉得搞笑,赵秋戴着头盔骑着电动车跟在自己的电动车后。她从后院摘了些黄瓜和栀子花让赵秋带走,又切了几枝开得正盛的白特里昂菲特百合包好递给她。赵秋抱了抱石唯:“没关系,马上过十五了,去我那边吃饭,我们烧新的排骨菜式。”
最近多雨,夜里下起雨来。石唯睡的这间前屋的雨棚换过一次,也有二十多年了。
从来雨天睡觉最安心。
是什么感觉呢,是你什么时候醒过来都不会有一觉没有到天亮的倦和怨;不管醒过来是黑黢黢一片,还是听到断续的狗吠和猫叫,只要雨打雨棚“嘚、嘚、嘚”的声在,就会想着我托的是人身,原来是投胎在世上做人。这样便就着雨声翻身继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