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清明节,爸爸说俩姐妹都没必要专门在意这个事情,族谱和家谱也没女孩的名字,表示没结婚的姐妹俩没资格祭祖扫墓。当时石植就不依了,问什么意思:“有血缘的女性晚辈要嫁人后经由一个男的带过来才能扫墓?什么歪理邪说,有毛病!就算嫁人,对方也不姓石啊,就因为他是个男的,所以我因为结婚获得了资格?狗屁!老子想扫墓就扫墓,不想扫墓就不扫墓,不需要谁带领和允许。”
那天四姑妈也在,听了这番话之后劝道:“小植啊,你晓不晓得,大部分老人家就算托梦也只是托给男孙,只有你爸爸和伯父他们梦到过我爷爷。华人社会重男轻女,祖先有求于阳间,男孙梦到先人,家里会比女孙梦到更重视。”
石植冷笑:“真是有意思得很呢,封建糟粕。我先是个人才是女人,结婚才有资格缅怀亲人的话,那这个祖不拜也罢,都不把我当人了。”
四姑妈又说话安抚石植:“到你们这一辈就好了,越来越好。你们读书的时候一堆老师打击女生学不好物理,说什么上初中念高中就跟不上了,很多人还没爬山就这话被吓破胆了。你看你元子姐姐,不是理科念得很好,现在工作特别棒嘛。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你按自己心意来,想去拜下爷爷奶奶就去,不想去就算了,别听你爸爸乱讲。”
石唯心想:虽然四姑妈说什么事都能把弯转到元子姐身上,但是她爱自己女儿挺好的。
石植说了句:“我当然按自己心意来,谱上没我俩姐妹没关系,不承认我们是人就不承认,进这个谱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我以后自己‘开宗立派’自己搞个谱。”
石唯爸爸哼着笑了一声:“我也希望哦,你们俩最后能像说的这样好听,我等着你俩有大出息。”
今年扫墓,石唯带着准备好的各式祭品,姐姐问她何必这么辛苦,她只是笑笑。
老石在前面开车忍不住道:“不脚踏实地,尽指天望地,搞些没名堂的东西。人死如灯灭,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石植不乐意了:“您是对小唯有好大的怨气啊?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啊?好好说话,不要阴阳怪气。昨晚吃饭也是,妈妈夸那盘韭菜炒蛋好吃,您倒好,哼着说还是‘洋韭菜’呢。直接告诉她是葱炒的不行啊?”
老石要她别说了,有点本事全用来怼自己爹了。
石植在家里这几天看出来了,父母对妹妹不能说没好脸色,但是总归有些无奈的怨气。这一年妹妹好像一直住在外公乡郊老房子,因为她回来这几天才在父母家里。她也不知道怎么缓和家人间的关系,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去问谁。
爸爸有八个兄弟姐妹,他是老七,他在石口村已经没有祖屋了,兄弟三人就他没有。他很早就离开了家,家里说他考出去了,没有台基给他,每次来老家连个落脚地都没有,兄弟间也不太亲近。
整个村子故去的人都葬在这边一大片荒地里,有些只是土堆,连块墓碑也没有。芦苇抽笋有小腿高,到处都是,刺破这片贫瘠的土地。今年艳色的绢花还有塑料花覆盖了昨年被雨打风吹褪色成灰白色的旧朵,已经布满了大多数的坟茔。
老石带姐妹俩祭拜了他的爷爷奶奶后,又去了自己父母的墓前,他点燃香,石唯和姐姐马上递过准备好的袱包和各式物品。
中午很热,老石没有戴帽子,他的脸被晒得又红又黑。点燃袱包后,他突然很激动:“您二位好好保佑我的女儿,我的俩孩子每年都来,冥币都不肯我买,自己叠这些东西。她们从小善良有心,您俩老为什么不保佑我的女儿?植儿这样,我本心如死灰,小唯还这么苦!姆妈,您怎么一点都不替我操心?我的女儿怎么会这样?”
石唯忍着没有流下眼泪:“爸爸,您不要说冤枉话了,这不相干的事。”
老石不管,继续说:“天一半,地一半,姆妈您要保佑植儿和小唯,我不求她们有多大出息,我只求我儿能平安到老,老有依托!”说完,转身去前面不远处祭拜自己爷爷的几位亲兄弟那边。
石植和石唯在爷爷奶奶坟前用棍子挑着没烧着的锡纸到火里,燃毕只剩一堆灰,姐妹俩作揖拜祭。
回程路上,老石在车里说他很想念自己的母亲:“小时候想爸爸,见不到你们爷爷我不肯睡觉,姆妈总背着我,带着四姑妈和小姑姑去找在外工作的你们爷爷,必须要走的一条路就是坟场这边。我好害怕,闭着眼睛又忍不住一只眼睁条缝瞄一下,最后还是紧紧抓住我姆妈,然后把头埋更紧。小时候会做噩梦发梦境,都是在走这条路,雾蒙眼吓死人,醒过来整片背都是湿的。”
他现在不怕了,全村子人的最后归宿都是这片荒地,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只是,有时候他很想他的母亲。
石植闭眼靠在妹妹身上,车上是长久的沉默。她告诉自己不能动,不许哭,她快四十岁的人了——所以,爸爸是担心我的,我的情况让他想到很远很远,甚至会因为担心我不敢闭上眼睛,对吗?
晚饭一家人在外面吃,石植打电话请了阿姨和姨父,她请客。爸爸专门换了身衣服,妈妈也挑挑拣拣换了好几个包才满意,一家人还是比较欢喜地出门。
在阿姨胡敏中家附近商场里吃湘菜,氛围不错,大家讨论姨父前一天跑马拉松的趣闻。石植觉得阿姨看小唯的眼里满是心疼,大家也有意避开一些话题——家里有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吗?
席间姨父盛赞石植了不起,靠自己努力在梁溪把服装厂子做起来了,太不容易了,是很坚强勇毅的女生。大家一起干杯敬石植。
石唯去卫生间的时候,石植也过去了。洗手的时候,她问妹妹:“你那会作揖对爷爷奶奶说了什么?”
“不必把爸爸的话介怀心上,两老在那边相互照应,顾好他们自个儿就行,阳间的事由阳间的人自己操心。”
石植点点头,接过妹妹递给她擦手的纸。石唯没说的是,她还对爷爷奶奶祈求:如果真的有余力,就保佑姐姐和小芬姐姐一切顺利,希望父母能健康。
那石植两俩老求了什么吗?石植觉得自己不需要被保佑。她希望奶奶偶尔去爸爸的梦中看看他;再贪心一点的话,希望妹妹的人生能顺一点,再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