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以楼大人在外人眼中的脾性,此时没有立刻搬出君臣之道,便已经是破天荒。
他看着太子。
他之前便在看着太子。可此刻却好像刚刚才看到了太子。
沈持意已经软绵绵地靠下,一手托腮,低着头,没有瞧见楼轻霜一闪而逝的意外之色。
他连自己刚刚说什么都已经忘了,才听到这人说:“殿下慎言。”
慎言什么……?
楼轻霜又接着说:“宣庆二十一年……”
居然还有许多。
原来刚刚种种,不过前言。
沈持意又稍稍坐直了些。
上一回他们一起回宫,也是坐在太子仪仗的车驾里,这人摆着棋盘,同沈持意说着裴相如何权倾朝野,如何门生遍地,如何名满天下。
这一回他们一道回东宫,漆黑夜里,车驾里烛火晃动,这人什么也没拿,仅脊背挺立地坐在他的面前,却好似已经手握江山,一字一句说着那些其实朝内宫中都早已知晓的裴家丑闻。
坦荡朝局翻了个面,陡然成了污泥秽水。
能让楼轻霜当着他这个太子的面说出来的,显然只是明面上已经广为人知的裴家之事。
必然还有很多事情,以楼轻霜现在对外的君子品行并不适合说出口。
他听着听着,裴水芝今晨那一句话早已随着夜风与烛泪而逝,在他的心间找不出一点踪迹。
心事了却,倦意上涌。
说者有心,听者无心。
太子殿下这回是真的有点困了,渐渐垂下了头。
楼轻霜目不转睛地看着青年逐渐合眼。
太子确实不是一个纨绔。
他不愿学朝局知天下,却能认真听完污秽罪恶,甚至心怀哀凄。
他怜生命骤然而逝,悯仇敌黯然退场。
好似什么都不在意,实则眼中观尽大小事,只是什么都不会往心里去。
多情多义,随性自在,不拘小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