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洛都。
接连数场败仗下来,整个裴营士气都低迷得紧。
往西撤的退路被梁营截断,往东跑沿途州郡又早已被他们劫掠一空,军队根本得不到补给。若是一路逃到最东边的祁岭,藏进山里,这天寒地冻的,山上滴水成冰,不知又要冻死底下多少兵卒。
当下剩余的数万裴军只能困守洛都,暂且拿着毗邻洛都的周边数城当屏障。
将领们聚在暖堂议事时,个个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上方撑案看着舆图的裴颂会突然发怒。
但裴颂今日出乎意料的好脾气,形势已如此紧迫,他却没有丝毫躁郁的模样,看完舆图后见众将如此拘谨,反笑着问:“诸位这是怎了?”
底下将领们自不敢回话。
“莫不是因一帮乌合之众围困洛都,便自乱阵脚,灭了威风?”
他信步从阶上走下:“昔时本司徒麾下不过两万鄂州守备军,便敢北上直取洛都,再攻奉阳。今我等占着洛都皇城,麾下还有强兵良将五万之巨,兵力比之当初,不知强盛多少。反观前梁,靠着长廉王之女卖身南陈,方续得一条残命;北境之地,魏岐山一死,竟被一雍州鼠辈谋权篡位,也是属实可笑。如此一群蝇营狗苟之辈,竟能叫诸位惧之?”
他抬手搭上下方一名将领的肩膀:“马将军。”
那将领面上有些惶色,裴颂却并未看他,而是环视诸将,念起其功绩:“破白马关那一仗,将军斩杀前梁数名名将,其战功之赫,迄今还在军中广为传颂。”
那将领面露愧难之色,在裴颂转回视线看向他时,勉强朝裴颂点头致意。
裴颂笑笑,收回手,继续往下走:“欧阳将军,攻洛都一役,直取前梁兵家第一人顾长风首级。”
被他点到名的一小胡子将领,明显也有些汗颜,却也只能强作笑颜应下。
“李将军……”-
赤色的旌旗在寒风里飘飞,顾奚云曲起一条腿坐在城楼垛口处,飞雪落进她眼中,她轻轻眯了下眼,说:“我兄长是被耗死的。”
昭白抱剑站在她身后,静默不语。
顾奚云盯着洛都的方向,手腕上缠着一圈红缨:“王爷和世子携群臣及百姓撤往奉阳,兄长他至少死守洛都三日,才能为王爷他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三天,裴颂以车轮战术攻城,兄长手上带着仅剩的两千顾家军不眠不休守到第二日上午时,城中便连一根箭矢都找不出来了。”
“他出城厮杀,生生又守了半日。”
“裴颂那边声称他麾下猛将直接斩下了我哥的首级,我知道那是骗人的。”
“我哥身上密密麻麻都是箭孔,他整个儿被射成了个筛子,分明是万箭穿心而死的!”
饶是过了两载有余,顾奚云再想起顾长风尸首被找回时的惨状,仍是克制不住地红了眼。
她迎着寒风,深吸了一口这严冬清新而凛冽的空气,眼中的悲怒在肃哮风雪中变成了另一股锐不可当的战意:“阿兄的仇,我会替他讨回来!”-
动员麾下众将,效果并没有裴颂预想中的好。
他遣散了众人回居处时,面色才沉了下来。
因回来路上吹着了冷风,一进居室便止不住低咳。
他前两年里落下的伤,因一直没养好,终落成了顽疾。
裴沅立马捧来手炉递与他:“主子。”
裴颂接过手炉,单手掩唇咳着坐下,神情不见明朗,问:“韩祁呢?这两日怎不见他人?”
裴沅道:“韩小将军近日一直在往刑部文库里跑,似在查什么东西。”
裴颂眼中似有厉色一闪而过,放下手炉道:“随我去瞧瞧。”-
两年前长廉王率洛都群臣撤离洛都后,六部衙署便已空置。
裴颂入主洛都后,又忙于征战,底下人只将各库银钱席卷一空,归拢收纳的文书卷宗倒是全被当做了废纸。
韩祁费了些时间,才将两年没人打理、遍布蛛网与灰尘的文库收拾了一小块出来。
因部分库房曾被底下兵卒翻找过,里边的文书卷宗有的被毁坏了,有的被乱糟糟随意冷落一地。
他找了好些天,才找出了当初在锦城同范远交手时,提到的长廉王府的人重新整理归纳的部分卷宗。
逐一看下来,只觉心神大震,正欲将这些卷宗带走,文库外却传来了极为幽凉的一声:“你在这里做什么?”
韩祁被吓了一跳,转头便见裴颂抱臂倚在门边,神情微哂,不知已在门外看了多久。
他下意识想把那卷宗往身后藏,又知此举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面皮一下子白了又红,颇有些无措,唤了声:“司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