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哭,一面为先前狠心看着俞敬文被活剐致歉。
可蓬头灰发上沾着血、头颅低垂的人,至始至终都没给他半分反应。
萧厉骑在高头大马上,凉薄看着这一幕,说:“难得俞参军还是名孝子,可惜这份孝心来得晚了些,令尊在俞参军拒不认父时,便已被活剐死了。”
他神情冷漠,座下通体乌黑的战马躁跺马蹄,将先前散落于地的信件踏进了尘土里。
俞知远在听到萧厉那话时,周身就已僵硬了下来,有些迟钝地抬首看向萧厉,又注意到地上散落的那些信件,封皮上都是乱提的字,根本不是他同俞敬文互通的那些密信!
但先前距离太远,他在城楼上根本看不清这些信封上的字迹,萧厉又念出了他写与俞敬文的一封信中的内容,他才以为萧厉当真拿到了他同俞敬文来往的所有信件!
似在这瞬间想明白了什么,俞知远动了动喉结,乱发垂落在通红的眼前,艰涩又狠戾地开口:“信……也是假的?”
“你诈我!”无需萧厉应声,他自己就已知道了那个答案。
他在这一刻愤怒无比,发了狂一般想扑向萧厉,但身后两名虎贲甲士很快拉紧了绳索,他在这死命的挣扎中跌倒在地,还双目猩红地要爬向萧厉,却又被身后的甲士们死死按住。
他挣得满嘴满脸都是尘泥,质问萧厉:“你手上根本没有别的信件了是不是!”
萧厉冷眼瞧着他,说:“本侯杀进裴营大帐时,俞毒士焚烧的一匣信件中,只剩方才念与你的那半封还未焚尽。”
这个答案,无疑是给了俞知远最后致命一击。
他突然癫狂大笑起来,笑容凄然又痛苦,以头捶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我糊涂,竟被你用这等诡计给诈了出来!”
说罢,看向刑架上被血淋淋活剐至死的俞敬文,眼中泪涌不止,狠声道:“萧厉,论狠毒,我父子远不如你!”
萧厉高居于马背之上不语。
今日过后,他的残暴之名大抵会响彻整个北境。
但那正合他意。
俞知远很快被甲士们堵了嘴,袁放朝着萧厉躬身抱拳,恳切道:“恳请君侯重回北魏!”
他身后的一众将士也跟着抱拳拜了下去。
萧厉却只瞥了一眼,便调转马头扬长而去,玄色的披风拖曳在马后,被太阳光照出一片玄黑绸辉。
郑虎等人见状,都无需多说什么,冷哼一声纷纷调转了马头。
张淮在驭马离去时,倒是同袁放道了句:“尔魏氏所拥的前晋公主,同这裴营细作一道污君侯杀了朔边侯一双儿女,魏氏诸将更是要取君侯性命。”
他顿了顿,似讽非讽地道:“袁将军今要迎我们君侯回北魏?可当心引火烧身。”
他说的“我们”二字,颇有些耐人寻味,像是无形之中划分出了什么。
袁放腰身便更折了一个度。
——俞知远都已败露了,当日同俞知远沆瀣一气的王宛真肯定也有问题。
但王宛真对外的名头上于他们北魏,无异于温瑜之于大梁,他作为臣子,总不能明面上说出王宛真之过,只能有些难堪地道:“这其中……必有什么误会,公主……一定会给君侯一个交代!”
张淮没再多说什么,扯了缰绳驭马追撤离的大军而去。
两千轻骑踏着飞尘而来,今又卷着飞尘而去,只余活剐俞敬文的刑架和那口炖煮的大锅在城门外。
郑虎见张淮驾马追来,不满道:“军师,你还同魏营那帮人啰嗦什么!”
张淮道:“交代些当交代的事。君侯此计虽险,却也妙极,逼得了那俞知远现形,又震慑了其余心怀不轨的魏氏旧部,所有污名更是不证而白。魏岐山这一脉,死得只剩假公主腹中那颗独苗,这些日子里脑子不清楚的魏氏旧部们,当也该明白如何行事了。”
除却当日以魏通为首欲置萧厉于死地的那些魏将,后来随着萧厉杀魏平津兄妹的污名被宣扬开,而选择站队的一些北境官员,有碍于对外的名声和魏岐山曾经的恩惠的,也有为了谋权重新分配利益的。
如今萧厉身上的污名一洗,俞知远乃裴营细作的身份又大白于天下,一切便该反过来了。
张淮撑开折扇挡着了些直射过来的太阳光,道:“等着吧,那些世家豪族最擅取宠之道,先前在朔边侯去后还未看清形势的蠢人们,不久后可得挖空了心思往君侯这儿献媚。”
“就他们先前干的那些破烂事,老子记他们一辈子!”郑虎当即狠呸了声,回想起方才蔚州城门外的情形,才觉心下畅快了些,对萧厉道:“无怪二哥昨夜说那姓俞的肯定会承认,原来二哥早有对策!”
萧厉说:“有些奇怪。”
郑虎一头雾水问:“什么?”
萧厉侧脸被太阳直晒着,思索着什么微蹙的眉眼更显锋利:“裴颂将俞知远这颗棋埋得这般深,在朔边侯去后都不曾指使对方有何动作,今却突然命其杀魏平津兄妹嫁祸于我,未免太过狗急跳墙了些。”
郑虎脑子转不过来,看向了一旁的宋钦。
“淮也觉着裴颂这是走了步昏棋。”张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