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来时路,也记得死在路上的每一个人。
她不会忘记走这条路是为什么。
宫墙外有早开的梨花,如雪花瓣叫风吹落飘至温瑜肩头,她腰间荷包的穗子上,坠着的白玉环也在风里轻晃。
温瑜捻了花瓣,垂眸说:“又一年春至了啊。”-
北地山峦间积雪未化,一队黑甲骑兵打马自枯草倒伏的道上急奔而来。
军营哨楼上的小卒远远瞧见帅旗,大喜过望,将挂在哨楼上的铜钲敲打邦邦响:“君侯归——”
营地门口的小卒们忙搬走拦在大门处的拒马,那队骑兵转眼便奔至了眼前,速度毫无减缓地冲进了营中。
还在中中帐议事的一众幕僚和将领闻得铜钲声,也都掀帘而出,瞧见那纵马奔近的一行人,面上都带了笑意:“恭喜君侯大捷!”
魏岐山丧礼结束后,萧厉亲自带兵去清缴境内流窜的蛮子,将人撵过燕勒山后,也并未止步,反而带着千余精骑,深入蛮地,袭了绒厥牙帐,吓得绒厥可汗以为是北魏开始大举反攻,当夜便由亲卫队护着仓惶出逃,随后召集蛮地各部族回援,又下令将牙帐迁往更北之地,闹了不小的笑话。
捷报早在两日前便传了回来,军中上下,在魏岐山和廖江去后的阴霾里,总算有了份喜报。
萧厉的名号,也彻底响彻整个北境。
他从通体乌黑的战马上翻下,将缰绳丢与迎上前去牵马的亲兵,边往帐内走边道:“魏昂呢,北境稳定后,这边便暂且交与你和他打理着了,听闻裴颂从关中另调了兵马去援洛都,袁将军他们久攻不下,我亲去看看。”
张淮随着萧厉入帐,神色莫名道:“魏府又传出了丧讯,他去魏府了。”
萧厉解披风的动作一顿,问:“魏夫人寻了短见?”
张淮道:“是嘉敏县主失足落水离世了。”
萧厉对魏嘉敏仅剩的印象便是她飞扬跋扈踏伤自己麾下校尉,当下连她是何模样也没想起来,但名义上多少担着个义兄的名头,想了想道:“以我的名义,送份帛金去。”
当天下午,魏府便来了人。
对方是魏平津身边的常随,见了萧厉恭恭敬敬抱拳道:“驸马听闻君侯回来了,有事同君侯相商,还请君侯去府上一趟。”
第197章“留着你的狗命等我来……
张淮看向那常随,问:“相商何事?”
魏平津在魏岐山去后,几乎是能不同他们接触就不同他们接触,凡事都让魏昂或魏贤做中间人传话,这还是头一回主动提出要见萧厉。
那常随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道:“这……小的只是个传话的,具体相商何事,小的也不知。”
萧厉正好欲寻魏昂,道:“罢了,我过去一趟。”
张淮因去年萧厉参加魏平津婚宴被扣一事,现习惯性地让萧厉一去魏府就多带些人,在萧厉取披风时便道:“郑将军今日也赋闲在营中,主君带郑将军一并去吧。”
底下人去寻郑虎时,郑虎正同陶夔在切磋,听闻郑虎要随萧厉出去,陶夔眼巴巴地一道跟了过来。
若是要外出打仗,萧厉一贯是不允陶夔去的,他至今仍是孩子心性,战场上刀剑无眼,又要听从军令行事,并不适合陶夔。
但今日不过是去魏府一趟,没什么危险,萧厉便也没赶人。
陶夔在营地里闷了大半月,终于能一道出门了,高兴得不得了,翻上马背后,还把两手拢在嘴边,学着郑虎教他吹的哨音。
郑虎听陶夔鼓着腮帮子,吹了一路的“噗噗”声,乐道:“这傻小子!都跟你说了不是铆足力气吹就行的,里边有门道的!”
陶夔不理他,继续努力学吹哨音。
郑虎又看了一眼有些灰蒙的天际,道:“今日这天瞧着,似有一场暴雨啊。”-
魏府。
一儒袍男子快步走过廊下,推门而入后便道:“萧厉回营了,我已差了魏平津身边的常随去请他前来,等他一入院,埋伏在墙外的弓弩手就会动手。”
王宛真裙琚上还沾着不少血迹,她失了魂一般坐在铺了绒毯的床脚处,不远处倒伏着魏平津的尸首,鲜血已将地上的绒毯浸红了大片,一双眼至死都还怒目圆睁盯着这边。
王宛真艰难吞了口唾沫,不敢再看魏平津的尸首,嗓音有些发颤地道:“你确定能将此事嫁祸给那姓萧的?”
那儒袍男子正是魏平津身边最得他重用的那名谋士,名唤俞知远,他瞥了一眼魏平津惨死的模样,走近后蹲下拥住了王宛真,说:“公主莫怕,知远会一直站在公主这边的,只要他萧厉一死,再有公主亲口佐证,魏平津兄妹皆死于他之手,公主腹中又有‘魏氏血脉’,又有何人会生疑?”
他温声宽慰道:“上回军中缝制甲衣一事,公主也看见了,魏氏旧部们,不满他萧厉者诸多。今北境已无蛮人威胁,关中裴颂又被三方兵马伐得节节败退,此正是我魏氏休养生息之机,死他一个萧厉,于我北魏不痛不痒,还能借机收回他手中的兵权。魏氏诸将本就不甘屈居于萧厉之下,若能分得兵权重新为魏氏效力,他们何乐而不为?”
王宛真情绪过激之下太阳穴阵阵抽疼,她白着脸道:“他们魏府的总管前几日才中了风,魏嘉敏便坠湖死了,今日她丧礼上,魏平津也死了……这太蹊跷了,我怕……”
“那又如何,这一切都是萧厉所为。”俞知远打断王宛真,望向她的一双眸子温和沉静:“杀了萧厉,公主便是替魏氏兄妹报仇了。魏平津是公主的驸马,公主腹中又有他的‘血脉’,何人会怀疑到公主头上来?”
王宛真似疲惫极了,闭了闭眼道:“推魏嘉敏下湖后,我这几日便一直做噩梦,今又添上了魏平津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