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洒满坤宁宫的庭院,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清香。马秀英起身后,感觉精神又健旺了些,那场大病带来的虚弱感正在逐步消退。
用过早膳,她并未如常般诵经或翻阅《女诫》,而是直接对楚烟吩咐道:“去将王昀唤来,再将去年至今所有后宫用度的总账、分类账,以及内官监涉及采买、仓储的记档,都调来坤宁宫。”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楚烟心中凛然,知道娘娘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连忙应声去办。
不多时,两个小宦官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走了进来,里面装满了各式账册、记档。随后,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年约三十、面容清癯、眼神里带着几分谨慎与书卷气的官员,低着头,步履沉稳地跟在楚烟身后进了殿。
“微臣内官监典簿王昀,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王昀在殿中站定,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声音不高不低,透着恭敬。
“平身。”马秀英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昀身上。这就是她选中的第一块“试金石”。
“谢娘娘。”王昀起身,依旧微垂着头,姿态恭谨,却不显谄媚。
“本宫奉陛下旨意,梳理后宫用度,试行新式记账之法。”马秀英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听闻你素日记录账目,颇为用心。今日唤你来,便是要你协助本宫,先将过往账目梳理清楚,以为新法之基。”
王昀心中一震。他一个八品典簿,竟能得皇后娘娘亲自召见,并委以如此重任?是福是祸?他飞快地压下心头的波澜,恭声道:“微臣才疏学浅,恐有负娘娘重托。但既蒙娘娘信重,定当竭尽所能,效犬马之劳。”
“很好。”马秀英点了点头,对楚烟示意,“将箱子打开,先把去岁全年的总账,以及衣料、饮食两项的分类账册取出来。”
账册被一一取出,堆放在旁边的长案上,如同小山。马秀英没有急着亲自去翻看,而是对王昀道:“王典簿,你且看看这些账册,依你之见,其中记录,可有难以核查、或易生纰漏之处?但说无妨。”
这是考较,也是给他表达的机会。
王昀深吸一口气,走到长案前,他并未立刻去翻动那些账册,而是先快速扫视了一眼账册的样式和堆放方式,然后才拿起最上面一本总账,快速翻阅了几页,眉头便微微蹙起。
他放下总账,又拿起一本记录衣料采买的分类账,仔细看了片刻。
殿内寂静,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马秀英耐心地等待着,观察着他的神态。只见他时而凝神,时而摇头,显然心中已有评判。
约莫一炷香后,王昀放下手中的账册,转身再次向马秀英躬身,言辞恳切却条理清晰:“回禀娘娘,微臣粗略观之,现有账目,确有数处弊端,恐不利于核查管理。”
“其一,格式混杂。总账与分类账界限不清,时有重复记录或遗漏之处。且记录方式全凭书吏个人习惯,有的详列细目,有的则含糊其辞,如‘采买杂项若干’,难以追溯。”
“其二,计量混乱。同一物品,前后记录单位不一,如绸缎,前页记‘匹’,后页可能记‘丈’,甚至用‘卷’、‘板’,折算繁琐,易生误差,更易为人所乘。”
“其三,权责不明。经手人、核准人记录不全,或仅有一个签名画押,一旦出现问题,追责困难。且无定期核销、对账流程,积年累月,账实是否相符,难以保证。”
他每说一条,都举出刚才翻阅时看到的实例佐证,言之有物,一针见血。
马秀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王昀,果然是个有心人。他指出的这些问题,正是她昨日所见的弊端,甚至概括得更为精准。此人不仅业务熟练,更有发现问题、总结问题的能力,是个可造之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