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说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搭崔玦垂落的手腕,指尖刚触到脉搏,便是一愣,随惊诧地“哎哟”一声,瞪大了眼睛:“竟然还是活的!”
话一出,一圈儿无形的眼刀嗖嗖嗖地飞过来。
郎中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讪笑道:“嘿嘿,最近忙着帮义庄处理尸首,超度的活儿接多了,顺口了,一时没转过弯来,误会,纯属误会!”
是的,师承黄大仙儿的郎中,不但给活人治病,还帮死人超度,用他自己的话说,生死两道沾点边,路子广吃好饭。
他不敢再耽搁,指挥着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崔玦安置在里间柔软的床榻上。
福安和云珠颤抖着手,配合着郎中,慢慢把囚服和黏连的皮肉分开,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在场所有人还是忍不住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福安瞬间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原本白皙劲瘦的肌肤,此刻找不到一寸完好之处。
纵横交错的鞭痕层层叠叠,暗紫色的旧伤,红肿绽开的新伤,皮肉外翻,缓缓渗着浑浊的血水和脓液。
肋骨处有大片的青紫淤痕,胸口一道烙铁留下的印记,虽然已经结痂,但疤痕扭曲,狰狞可怖。
胡郎中的脸色凝重起来,不靠谱的神色消失殆尽,他喃喃道:“哪个丧尽天良的往死里折腾啊……真是……”
福安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生怕打扰郎中。
宫瑶站在床边,面色比床上的崔玦好不到哪儿去。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
从崔玦被秘密押解回京的那一刻,福临布下的眼线,将一路上的消息,事无巨细地传递到她手中。
她知道押解的官差收了早先崔玦得罪的那些人的黑钱。她知道他们如何在饮食里掺沙害泥,知道他因饥饿和脱水几次晕厥在囚车。她知道他们不小心让他从陡坡滚下,沉重的木枷磕破他的额角,也磕碎他的体面。
她知道得更多。
她知道途经某州县时,曾跪在崔玦轿前涕泗横流求他高抬贵手的知府,将人提到暗无天日的牢房,用浸了盐水的鞭子,一鞭一鞭,抽碎他背上原本光洁的皮肤。
眼线的密报写得冷静:“旧伤未愈,新伤叠之,见骨。”
她知道,在荒僻的驿站,一群蒙面人恰好出现。他们不说话,只用包裹了厚布的棍棒,将他堵在墙角反复殴打。
她看着,听着,谋划着,心如同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炙烤。
但她不能动。
一丝一毫都不能动。
因为崔玦的命,攥在正德帝的手里。
正德帝需要确认,她这柄利刃,是否真的可用。
她手下任何一点微小的异动,任何一个试图减轻崔玦痛苦的安排,都会被无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