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在这样的偏远小镇,牧云宗的通缉令远不如一条新鲜的鱼汛消息来得吸引人。
韩缪目光一滞,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手上却微微用力,将云漾的手攥得更紧,脚下步伐不着痕迹地加快。
云漾也瞥见了那张通缉令,心中一突,但面色不显,只是跟着韩缪加快了脚步。
两人不敢久留,买齐东西后便迅速离开望海镇,沿着来路返回。
直到进入谷内,与白良弼汇合,两人才微微松口气。
“怎么了?”白良弼问。
云漾把事情原委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白良弼接过他们买回来的东西,说道:“看来牧云宗的通缉令并未在此地引起太大的波澜。也可能是时间久了,当地人已经习惯了。”
韩缪点头:“偏远有偏远的好处,只要我们小心些,不暴露修为和原本容貌,应当无虞。”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而充实的劳作中一天天过去。
他们用新买的鱼叉尝试捕鱼,起初不是戳空就是惊跑了鱼群,但到底是修士,眼力、手力和耐心都远超常人,摸索了几日便掌握了诀窍,后来每日都能稳稳带回来几条肥美的海鱼。
这时候就体现出云漾前世自立更生的好处了。
他将捕回来的鱼清理干净,或腌制储存,又或者配合白良弼找到的一些可食用菌菇和野菜,煮成鲜美的鱼汤,喝下去暖乎乎的。
再到后来,捕到的鱼多了,晾晒的鱼干在屋檐下挂了一串又一串;他们亲手种下的菜籽,也终于破土而出。
每隔七八日,韩缪和白良弼便会轮流御剑,带云漾离开落霞谷,前往望海镇,带着多余的鱼干和一些海边贝壳做成的风铃去售卖。
他们伪装成居住在海边的渔夫,与人交谈时十分谨慎,从不泄露修为和他们真正的目的,也绝口不提落霞谷的具体位置。
望海镇的凡人大多朴实,对他们也并不怀疑,倒也相安无事。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落霞谷成了他们的一方乐土,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和追捕,韩缪那个诡异的梦境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出现。
只是偶尔白良弼会对他们整日腻歪在一起的行为感到牙酸,并对此进行了强烈谴责,要求他们多关注一下空巢老人。
他们三人就这样吵吵闹闹地生活,平淡,琐碎,和一种触手可及的踏实的幸福。
他们不知道这样的幸福会不会哪一天就被突然收回,但无论如何,他们珍惜着当下的每一刻-
“师伯,夜深了,您先歇息吧,由弟子们守着就行。”
牧云宗,主殿内,原本是专门议事的大厅,此刻却只点着几盏幽暗的长明灯,光影摇曳,将玄霄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显得有些森然。
霍玉书立在他身后,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语气恭敬地劝玄霄回去休息。
玄霄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指尖依旧不紧不慢地转动着玉扳指。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与山河,遥遥投向某个既定的方向。
“玉书。”过了一会儿,玄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语调中却有一丝奇异。
“弟子在。”
“你说,”玄霄的视线依旧望着远方,“一个人若是习惯了安逸,是不是就会慢慢忘记曾经的锋芒,和……本来的面目。”
霍玉书眼睫微微一颤,但依旧没做出什么其余的表情:“人心易变,弟子也不知。”
玄霄轻笑了一声,突然转了话题:“霍玉书,你是个聪明人,我不信这些年来,许多事……你就当真毫无所觉么?”
大殿之内,一时无人说话。
“本尊言尽于此,霍玉书,那些法器、修为、传承、荣光原本是属于你的,如今却被旁人夺了去,甚至打算埋没它们碌碌无为一辈子。”
“但若这些东西尽归于你,它们便会化作无上荣光,令你受万人景仰,踏足你想象之外的巅峰,窥见前所未见的天地……”
“师伯,”霍玉书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若有些东西轻易就会被抢走,那就注定不属于我,我又何必在意?且我所求,不过守护百姓安宁,至于那些荣光和追捧,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这话意有所指,霍玉书的目光落在那个扳指上,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告。
大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几下。
玄霄转动扳指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霍玉书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幽深地注视着霍玉书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
“守护百姓安宁,”玄霄重复着这句话,语气听不出喜怒,“很好,师侄,你能这么想,实乃我牧云宗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