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硕士导师韩国磐先生,也是魏晋南北朝隋唐史的名家,但先生以前与他素未谋面。由于我的关系,两位老先生建立了联系,先生好几次对我说到韩先生文章写得好,研究成果多。韩先生那时是全国人大代表,1986年、1987年三月初到北京开会,先生都让我陪同到韩先生下榻的宾馆看望他,晤谈甚欢。我由于做佛教社会史的研究,常向佛教史专家郭朋先生请教,建立起密切的师生关系。由此先生也结识了郭朋先生,学问上时常打电话互相探讨琢磨,生活上也经常互相问候,有时还互相拜访请吃饭,彼此也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我的老师郑学檬,畏友杨际平、严耀中等,也都受到先生的欣赏。1985年秋郑学檬老师出任厦大副校长,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先生,先生淡淡地说了一句:“可惜了!”乍听这样的反应有些意外,其实反映出先生对郑学檬老师学术研究能力和学术发展前景的看重,也反映出先生对学术与官位孰轻孰重的鲜明态度。在先生看来,学术崇高神圣,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好的,需要有天分又训练有素的人才能胜任;而官是很多人都可以做的。先生认为,郑老师当了官,行政事务多,势必影响其学术上的发展,所以感到可惜。一般人感到可喜可贺的事,先生感到可惜,足见其识见襟怀与常人不同。
仁者爱人,其仁其爱,应该贯穿于其一生,亦贯穿于与其相关的所有人,包括父母尊长、妻子儿孙、朋友同行、学生后辈。先生就是这样,上述先生对师母、对学生、对朋友后辈的态度言行,充分说明了先生的大仁大爱大德。
常言道:文如其人。文品与人品密切相关,没有好的人品,学问好不到哪里去。而教书与育人也是密不可分的,韩愈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传道优先于授业,说明一个好的老师,必须教书育人并重,甚至育人重于教书。以上我回忆先生师母的许多往事,让我们看到他们如何做人、如何育人。如何做人就是如何传道,不过先生师母的传道,重在以身作则,身教重于言教。恰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我们在先生师母身边,耳濡目染,对于做人之道,感悟良深,获益实多,一辈子受用不尽。毕业20多年了,我对先生师母的孺慕之情、感恩之心有增无已,只是“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师恩如海,我们又怎能报答师恩于万一呢?
摭忆之余,觅得小诗二首,为先生百龄华诞寿:
其一
爱国弘文乐平生[1],士林宿望余一灯[2]。
杏坛播种逾五纪[3],史海耕耘八十春[4]。
风骨高标魏晋说[5],学殖深拓佛史园[6]。
桃李芬芳百花艳,共颂期颐[7]老寿星!
其二
负笈京华忆当年,春风润物细无声。
中庸妙义述而论[8],大雅文章老更成[9]。
国士栋梁育桃李,家人子弟待诸生。
曾经陶铸异常器,寸心报得门墙恩?[10]
先生经历了大时代,自谦为大时代的小人物。但正是先生这样的爱国书生,见证了真正知识分子对国家、对民族、对人民、对学术、对学生的忠贞和博爱,体现了时代和社会的良知。先生是旧“中央研究院”那批精英的仅存硕果。先生驾鹤仙去,为这批精英的时代最后画上了句号。我们痛别先生,也痛别那个伟大的群体、那个伟大的时代!
去年先生百岁华诞,大家还与先生相约:先生105岁生日,我们再聚京华,再为先生寿!但先生却未能遵约,匆匆离我们而去!兴许,先生与师母有约在先,与他的爱子何芳川大哥有约在先,与他的老师陶希圣、傅斯年、胡适、钱穆诸先生有约在先,到天堂聚会去了,到净土聚会去了。我们理解先生,我们也高兴地看到,先生忙碌一生,现在终于卸下担子,去与他一辈子相濡以沫的老伴、与他的爱子、与他始终尊敬景仰的诸先生欢聚去了。
(福建师范大学教授,何兹全先生首批博士生)
[1]先生一生爱国,自传以“爱国一书生”为名,又一生弘扬中华文化。
[2]与先生同辈的学界泰斗如季羡林、张岱年、周一良、史念海、杨向奎、张政烺、白寿彝、邓广铭、王毓铨、任继愈、吴于瑾、胡厚宣等大家均已先后作古,先生为其侪辈中硕果仅存者。
[3]先生1950年回国到北师大任教,至今恰恰六十年。
[4]先生1931年考上北大,开始从事史学学习和研究,至今已八十年。
[5]在中国社会分期问题上,先生主张魏晋封建说,长期受到压制,而先生持说甚坚,不阿世取荣,“**”结束后其说已受到越来越多人的赞同。
[6]先生从史学角度研究佛教社会和经济,开创了佛教社会史新领域。
[7]期颐是百岁的雅称。
[8]先生一生行中庸之道,晚年著《中国文化六讲》阐述中庸之道是中国文化的核心,其于中庸之道,真可谓践而行述而论者。
[9]先生毕生好学不倦,老而弥笃,许多独树一帜影响深远的论著如《魏晋之际封建说》、《中国古代社会》、《中国文化六讲》都出自晚年。
[10]“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们终生难报先生栽培陶铸之恩,犹如白居易,老来仍念念不忘“还有一条遗恨事,高家门馆未酬恩”。盖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