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刘靖眼下重心,在於西进攻打朗州雷彦恭,十万大山难缠,蛮兵悍勇,此战必定耗时耗力,狼军、风林火山四军尽数牵制西线,无力分兵南下;其二,他定下和谈盟约,以岁贡耗民、邸报攻心、离间官民为手段,意在兵不血刃收四州民心,动兵反倒前功尽弃;其三,大梁朝廷把控中原,各镇诸侯观望局势,刘靖不愿背负嗜战之名,遭诸侯联手制衡。”
张佶条理清晰,缓缓拆解时局:“数年缓衝期在手,我张氏还有斡旋蛰伏、另寻出路的余地,不必杞人忧天。”
时局话题就此打住,多说无益。张佶敛去眼底沉鬱,转回正事,抬眸看向周戩:“撇开联姻不谈,盟约细则如何,对方是否逾越我定下谈判底线?”
“並未逾越底线。”
周戩闻言,即刻起身,从內侧衣兜取出一卷密封完好、侧边骑缝画押的制式盟书,双手捧举,恭敬递至案前。盟书纸张精良,落款处刘靖亲笔署名、荆岳节度朱印鲜红醒目,条款书写工整,权责分明。
张佶伸手接过,指尖抚过朱红印鑑,落座俯身,逐字逐句细读通篇盟约。
第一条,张氏废除大梁旧授官衔,接受刘靖册封静江军节度,名义隶属荆岳;第二条,年贡九万贯財货,金银茶木对半拆分,按时交割;第三条,遣次子入赣白鹿洞书院为质游学;外加通商、邸报通行、限募兵马四项附属细则。
通篇条款严苛,制衡入骨,却全部卡在张佶临行前划定底线之內,没有增设割地、裁撤本部兵马等亡国条款。
良久,张佶合上盟书,神色舒缓几分,看向周戩,由衷讚许:“除联姻未果之外,其余诸事周全,守住四州根本权限,你办事稳妥得力。”
“全赖节帅坐镇郴州兜底,属下不敢居功。”周戩躬身谦逊回话,连日赶路紧绷心神,此刻心神鬆懈,疲惫瞬间涌上眉眼,倦意藏不住。
张佶看在眼里,体恤於心,当即开口放休,同时敲定赏赐:“看你疲惫至极,身心俱疲,无需留在府中值守。即刻回宅沐浴安眠,休养两日。本帅赐你铜钱百贯、湘南新茶十斤、棉布二十匹,安心归家休整即可。”
周戩连日悬著的心彻底落地,躬身行礼,语声恭谨:“属下谢节帅厚赏,属下告辞。”
目送周戩缓步离去,厅堂木门闭合,庭院彻底安静。
张佶独自端坐主位,指尖反覆摩挲盟书上刘靖落款字跡,静坐良久,心绪百转千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盟约的本质:不是结盟,是圈养。刘靖不急著用兵,就是要借著岁贡重压,逼自己加征民税,耗尽四州民心,坐收渔利。
半晌后,张佶抬手传唤廊下亲兵,声音平缓:“去后院,请二公子前来前厅。”
亲兵领命退下,半柱香时分,一道青衫少年身影,缓步走入厅堂。
来人正是张佶次子,张旭。
少年年方十六,尚未弱冠束髮,青丝仅用素木簪束起,身形清瘦,眉眼温润白净,面容带著未经世事打磨的稚嫩书卷气。相较於天资机敏、通晓军政、深諳兵阵谋略的嫡长子,张旭天资平庸,不善骑射,不通军略,无沙场爭锋天赋,甚至处理庶务都略显迟钝。
可他心性纯良温和,侍奉双亲极尽孝顺,对待兄弟姐妹谦和礼让,安分守己,从无爭强好胜之心,是最適合远赴书院、安稳为质的人选。
张旭步入厅堂,规规矩矩躬身下拜,礼数周全恭敬,音色温润平和:“孩儿拜见父亲,不知父亲唤孩儿前来,有何吩咐?”
张佶收起满心权谋冷思,看向次子之时,眉眼不自觉放柔,褪去藩镇节帅的城府凌厉,只剩寻常家父的沉重心意。
“巴陵和谈已定,盟约落笔生效。两日之后,你携带静江军归顺文书,隨同护送兵卒,北上巴陵,再转道江州白鹿洞书院入学游学。”
他放缓语速,耐心细说缘由:“你素来喜好读书,厌烦兵戈纷爭。白鹿洞书院匯聚江淮、赣地大儒,四方英才云集,藏书万卷,是江南一等一治学福地。此去放下属地杂念,潜心治学修身即可,家中军政纷爭、藩镇博弈,无需你掛心惦记。”
遣子为质一事,府中早有风声,后院妻妾子弟尽数知晓。张旭心中早有预备,闻言面色平静,无惊惧、无怨懟,只是垂首躬身,安然受命:“孩儿知晓,谨遵父亲安排。”
这份从容安分,让张佶心底颇为欣慰。乱世为质,最忌心性浮躁、不甘受制,张旭温润隱忍,反倒能在刘靖属地安稳保全自身,保全张氏一脉性命。
张佶起身走近少年,抬手轻拍其肩头,低声细细叮嘱,交底立身保命之道:“为父知你心性纯善,临行再三嘱你。刘靖城府极深,但並非狭隘暴戾之人,只要你安分读书、不结交外镇谋士、不私通郴州本部、不掺和荆南军政,他绝不会刻意苛责为难你。身在书院,只读圣贤书,莫问天下事,便是自保上策。”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安分修学,谨言慎行。”张旭抬眸,眼神澄澈篤定。
“去吧。”张佶语声微哑,“回后院陪伴你母亲半日,再与兄弟姐妹道別,收拾隨身书籍衣物,无需携带金银贵重物件,简装即可。”
“孩儿告辞。”张旭再度行礼,转身缓步退出厅堂,背影安分淡然。
一夜转瞬而过。
二月初四,天光初亮,南风微起。
郴州南关十里长亭,官道平直延伸向北,路边野草新发,春风料峭,透著別离寒凉。
三十名静江军精锐亲兵披甲列队,马匹配齐粮草鞍具,两辆乌篷马车停靠亭边,一辆供张旭乘坐休憩,一辆装载书籍衣物、盟约文书、归顺表章,护送队伍整装齐备,只待启程。
长亭之下,张佶一身官袍立身迎风,身姿挺拔,神色克制淡然。身侧髮妻韩式一身素色裙衫,眼眶通红,指尖不停捻拭衣角,泪珠不断滚落,抬手不停抹拭眼角,骨肉离別之痛写满脸颊,满心不舍难以克制。
作为生母,她心知此去千里路遥,儿子身为质子寄人篱下,归期未定,乱世相隔,再见不知何年,心中万般酸涩无处排解。
张旭一身乾净青衫,简装束髮,立於父母身前,看见母亲落泪,即刻上前半步,轻声宽慰,语气温柔贴心:“母亲勿要落泪伤身,孩儿只是前往书院读书求学,並非身陷险境,衣食有人照料,岁岁平安,待到时局安稳,孩儿定然归家侍奉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