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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改元凤歷(第3页)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朱温惨死,朱友珪掌权之后,大肆清算先帝亲信,赵岩身为駙马,又背靠赵家这一老牌勛贵家族,自然也遭到猜忌排挤。昔日手握的实权被逐一削去,如今看似还保留著駙马都尉身份,实则早已被朝堂边缘化,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朝堂纷爭。

袁象先心中瞭然。

如今洛阳城內,先帝旧臣个个如同惊弓之鸟,平日里避嫌尚且不及,赵岩特意在半路拦截,邀自己前往饮酒敘话,绝非单纯的閒聊吃酒。他心中已然猜到七八分来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頷首:“引路吧。”

片刻之后,两辆华贵马车一前一后,调转方向,朝著长乐公主府驶去。

公主府坐落於洛阳城富庶坊区,宅院广袤,庭院深深,门楼高大,府墙外松柏常青,即便寒冬腊月,也难掩世家府邸的气派。赵岩为人素来谦和宽厚,礼贤下士,平日里府中食客、文人雅士常达百人之多,但凡身怀才艺者,无论是善丹青、工诗文,还是有一技之长,他皆愿意收留供养,知名画师胡翼、王殷等人,便常年居於其门馆之下。

今日府中却格外清净,並无往日宾客往来的喧闹。

显然赵岩早已提前遣散閒杂人等,特意摒除耳目。袁象先走下马车,在府中僕役引导下,穿过数重庭院,径直走向深处书房。

书房选址僻静,远离主院,四周由赵岩的心腹亲卫把守,內外隔绝,閒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推门而入,屋內暖意融融,正中置一张梨花木书案,案旁设两张坐榻,案上摆著一具红泥小火炉,炉上温著一陶壶黄酒,旁边摆放四碟清淡家常小菜,没有宫廷宴席的奢靡,却处处透著私密与安稳。

赵岩早已等候在此。

他身形温雅,一袭素色文士长衫,面容温润,不见武將的凶悍,反倒更像一位饱学儒生。见袁象先进门,他连忙起身拱手相迎,二人客套寒暄过后,分別在坐榻上落座。

僕役上前为二人斟满温热黄酒,隨即躬身退出,反手將房门紧紧闭合,整间书房彻底与世隔绝。

炉火幽幽,酒气裊裊,屋內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赵岩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先是轻嘆一声,语气里满是沉鬱:“袁兄,今日南郊祭天、宫中宴饮,你我都在场。如今这洛阳城,这大梁朝堂,日子当真是一日比一日难捱了。”

他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铺垫,一开口便道尽心中苦楚。

袁象先握著温热的酒盏,指尖感受著暖意,面上神色淡然,缓缓应道:“秋巘所言极是。古往今来,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上位,自然要重用自己人,我们这些先帝旧部,如今处境,本也在意料之中。”

话语平淡,却藏著无尽的无奈。

他身为皇亲,看得比旁人更为透彻,权力更迭之下,旧臣失势本是常態,可如今这位新君手段之狠、心性之恶,早已超出常理。

赵岩放下酒盏,眼神愈发凝重,顺著话头继续说道:“何止你我二人处境窘迫。就连杨老將军,如今也是如履薄冰啊。”

杨师厚!

大梁顶级宿將,戎马半生,手握重兵,隨著刘知俊叛逃,杨师厚如今乃是大梁最后的定海神针,追隨朱温南征北战,战功彪炳,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听到这个名字,袁象先瞳孔骤然一缩,原本鬆弛的神態瞬间收敛,身体微微前倾,神色明显凝重起来。

杨师厚手握重兵,是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是连他都受到打压,那整个先帝旧臣集团,便真的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

赵岩將袁象先这一丝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瞭然,对方已然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

他见状忽然话锋一转,抬手举杯,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笑意:“罢了,朝堂烦心事暂且不提。来来,袁兄,尝尝这五年陈酿的黄酒,小火慢温,驱寒暖身,切莫辜负了这杯中好物。”

袁象先端著酒盏,却没有立刻饮下。他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赵岩,语气带著几分戏謔,以玩笑的口吻缓缓开口:“秋巘今日特意半路相邀,闭门置酒,只怕不是单纯请我喝一杯陈年佳酿这么简单吧?有话不妨明说,若是藏著心事,这酒,我可不敢轻易入口。”

他心思縝密,行事谨慎,在如今步步危机的洛阳城,绝不会隨意捲入未知的纷爭。对方不点破,他便佯装不知,可若是一直绕圈子,这场酒局便毫无意义。

赵岩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起身走到窗边,仔细查看门窗是否关严,又侧耳聆听屋外动静,確认屋外心腹把守、无人偷听之后,才重新落座,压低嗓音,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字字泣血:“袁兄,事到如今,我也不绕弯子了。当今陛下弒父篡位,德行崩坏,登基之后便大行清算,將太祖皇帝一手提拔的文武旧臣视作眼中钉。罢官、夺职、贬謫者不计其数,朝堂之上,儘是阿諛奉承之辈!”

“除此之外,他荒淫无道,沉溺酒色,宫中乱象丛生,平日里残暴嗜杀,稍有不顺心,便动輒责罚臣僚、屠戮宫人。”赵岩越说越是激愤,压抑多日的怒火尽数宣泄出来,“你我皆是先帝旧人,昔日蒙受太祖厚恩,如今却日日被猜忌、被排挤。长此以往,別说往日的荣华富贵保不住,恐怕连项上人头,都难以保全!”

“他连亲生父皇都能狠下心痛下杀手,对待我们这些异姓臣子、前朝旧部,下手又岂会有半分留情?”

一番控诉,句句属实,道尽了一眾旧臣连日来的惶恐与愤懣。

书房之內气氛愈发沉凝,炉火依旧温热,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

袁象先沉默不语,垂眸望著杯中晃动的酒液,指尖轻轻摩挲著盏沿。赵岩的话,每一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心中早已清楚朱友珪的凶残本性,也料到了清算迟早会降临,可真当有人將这层窗户纸捅破,依旧免不了心生震颤。

见袁象先沉默思索,不置可否,赵岩知道对方生性谨慎,不会轻易表態。

他放缓语速,语气变得委婉,话里暗藏深意,缓缓暗示道:“如今朝堂之內,並非人人都甘心坐以待毙。你可知均王朱友贞?均王性情宽厚仁爱,机敏通达,素来礼贤下士,在先帝诸位皇子之中,声望素来极高。”

朱友贞,朱温第七子,封號均王,为人温和,不似朱友珪这般阴狠残暴,平日里与文武臣僚相处和睦,在先帝旧臣之中口碑极佳。如今远在汴梁,担任检校司徒、东京留守,並代理开封府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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