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霜寒,白雾茫茫。
他深吸一口气,胸腹微微鼓起,一口清气直贯丹田,隨即脚下踏开步法,身形骤然动了起来。
“呼——”
刀风破空,声如裂帛。
刘靖身形起落腾挪,步法沉稳如岳,陌刀在他手中举重若轻,劈、砍、斩、剁、撩、挑,招势刚猛暴烈,大开大合,每一刀挥出,都带起凛冽寒风,將周遭的白雾与霜气生生撕裂。刀光在微亮的天色里划出一道道冷白弧影,快如闪电,重如崩山。
起初还只是身形微动,不过片刻,便已刀影重重,劲气四射。
初冬清晨气温极低,他赤膊上阵,却丝毫不觉寒冷。
一刀重过一刀,一式猛过一式,浑身气血被彻底催动开来,热气自体內滚滚蒸腾,与外界的酷寒相撞,周身白雾升腾,丝丝缕缕,繚绕不散,宛若云中蛟龙。不过半柱香功夫,汗水便已顺著他的额角、下頜、脖颈、胸膛滚滚滑落,顺著肌理线条淌下,滴落在青砖霜地之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汗水淋漓,浸透腰背,顺著腰腹滑落,每一次发力,肌肉线条便绷紧一分,汗珠飞溅,在晨光里碎成点点晶莹。
他却浑然不觉,心神尽数沉浸在刀势之中,眼观鼻,鼻观心,刀与身合,身与意合,只觉一身鬱气、连日来的政事烦扰、舰载火炮受挫的鬱结、联蜀布局的思虑,尽数隨著一刀一刀的劈砍,宣泄而出。
刀风呼啸,劲气四射,霜花被劲气震得簌簌落地。
演武场上,只有沉重的呼吸、破空的刀鸣、脚步踏碎寒霜的轻响。
这一练,便从黎明破晓,一直到日上三竿。
金红的朝阳穿透晨雾,越过院墙,洒在演武场上,霜花渐渐融化,青砖地面湿漉漉一片。刘靖最后一刀劈出,劲气轰然落地,隨即收刀立定,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气如箭出,直射数尺开外。
周身白雾蒸腾更盛,汗水顺著发梢滴落,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却依旧平稳悠长,不见丝毫紊乱。
他將陌刀稳稳放回石架,转身时,早已候在廊下的几名婢女连忙快步上前。
为首的婢女捧著乾净的麻布巾,神色恭敬又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殷勤,不敢直视他赤膊的模样,却又忍不住偷瞄一眼,眼底藏著少女的倾慕与羞怯。
“阿郎辛苦了。”
婢女踮脚上前,轻轻用麻布巾擦拭他肩头、脊背、胸膛的汗水,动作轻柔细致,不敢有半分怠慢。汗水浸透的肌肤温热,与清晨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婢女指尖微颤,心中更是泛起涟漪。
刘靖神色平静,任由她们擦拭,一言不发。
待浑身汗水擦乾,婢女又奉上早已备好的常服。
一袭玄色锦缎圆领袍,內衬白衫,腰束玉带,衣著简洁大气,不失节帅气度。穿戴整齐之后,整个人愈发显得身姿挺拔,丰神俊朗,既有武將的刚猛英气,又有一方诸侯的沉稳威仪。
洗漱完毕,一行人移步前往前院膳堂用早膳。
膳堂早已备好清淡却丰盛的早膳:粟米粥、蒸饼、几碟小菜、腊肉、鸡子,皆是暖胃垫飢的寻常吃食,不尚奢华。刘靖落座,安静用膳,速度不快不慢,食不言,寢不语,一派沉稳规矩。
用过早膳,他略作休整,便径直往前院大厅而去。
刚踏入大厅,便见一道身著儒衫的消瘦身影端坐案前,正自斟自饮,静静吃茶。
正是谋士陈象。
陈象素来勤勉,凡事思虑周全,今日有要务稟报,故而天一亮便已在厅中等候,不敢有半分怠慢。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行礼,態度恭谨:“属下见过节帅。”
刘靖抬手虚扶:“先生不必多礼,坐吧。”
二人各自落座,侍者上前奉上热茶,隨即躬身退下,厅內只留二人。
刘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眸看向陈象:“先生一早等候,可是三州的財税与流民安置,有消息了?”
陈象神色立刻肃然起来,不再有半分閒散,伸手將案上几卷整理好的文卷、帐册轻轻推到刘靖面前,语气沉凝,带著几分沉重:“回节帅,正是岳州、衡州、潭州三州的秋税、商税核算,以及流民、仓廩情况,属下昨夜连夜整理完毕,今日特来稟报。”
刘靖伸手拿起文卷,缓缓展开。
卷上字跡工整,数字清晰,一笔一笔,记载得明明白白。可越是清晰,越是让人心中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