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德勛仰首將碗底残茶一饮而尽。
“然有一桩事却篤定无疑。”
“徐知誥此子,无论来日身居何位,皆值得深交结纳。”
许彦文面色变幻,他沉吟半晌,终是重重頷首。
“叔父,小侄受教了。”
许德勛应了一声。
“且去安寢罢,来日方长。”
许彦文叉手应诺,长身而起,推开门扉退了出去。
门外的朔气趁隙倒灌而入,许德勛瑟缩了一下肩背。
屋內復又唯余他孑然一身。
他独自怔忡半晌。
膏烛於其跟前摇曳跳跃,映照著他沟壑纵横的老脸。
他想起了昔年横行洞庭湖上的岁月。
岳阳楼下,三万舟师,旌旗蔽空,舳艫千里。
彼时他傲立於楼船跳板之上,浩渺湖风將大纛吹得猎猎作响,身后乃是数百艘大小艨艟排作雁翎阵列。
兵卒的號子自艉楼直传至艏柱,整齐划一,震得八百里洞庭皆在战慄。
那是何等的意气干云。
而今安在?
幽囚客舍,唯对残茶。
许德勛长身而起,踱至欞窗前。
广陵的寒夜寂寥无声。
绝不似洞庭湖那般,永有惊涛拍击船舷之音。
此地闻不见浪涌,唯余护城河上薄冰崩裂之响。
咔嚓。咔嚓。
微不可察的崩裂声,於凛夜中一声接一声地激盪。
他隔著窗纱向外窥探一眼。
院门首肃立著两名重甲牙兵,松明火把的光晕映在盔甲上,明灭不定。
许德勛死死盯著那两名牙兵,凝望良久。
旋即將窗扇合拢。
他回身,行至书案前,將膏火吹熄。
屋內顿时陷入无边幽冥。
许德勛於矮榻上和衣臥倒,闔上双目。
然眼前浮沉的,依旧是八百里洞庭的烟波。
清秋时节的洞庭,浩渺无垠。
他傲立於楼船之上,观旭日自水天相接处跃升,金芒碎作万点,倾洒於万顷碧波之上。
那片淼淼烟波,终是再也回不去了。